入夜,萬籟俱寂。
凈室之內,檀香裊裊。
了因盤膝跌坐于蒲團之上,身形凝定如山,呼吸悠長幾近于無。
他雙目輕闔,面容靜若止水。
然而,若有人能窺見那低垂的眼瞼之下——便會驚覺,那雙眸深處并非空寂黑暗,而是有萬千金色手印虛影明滅流轉,繁復玄奧,似蘊天地至理,又似藏無盡禪機。
每一道手印的生滅,皆牽動著室內無形氣機;連案頭那盞孤燈的光暈,也隨其流轉而微微明暗,恍若呼吸。
篤、篤、篤。
三聲極有分寸、不輕不重的敲門聲,打破了滿室玄寂。
了因并未睜眼,眸中手印流轉如故,只是唇齒微啟,吐出兩個平淡無奇的字:“進來?!?/p>
門被輕輕推開,吹得燈火搖曳了一瞬。
念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見師尊依舊保持著打坐的姿態,便立刻放輕了腳步。
離了因約莫一丈遠的地方,念安垂手而立,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
室內只剩下燈芯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他自已胸腔內那難以完全平復的、帶著些許緊張的心跳。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了因的聲音忽然響起,卻依舊閉著眼:“坤隆法王言,你于寺中,終日唯知演武,不與人交?!?/p>
念安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常常聽坤隆法王和空閑方丈他們,用充滿敬仰的語氣談起師尊過往的事跡。
在他心中,師尊的形象高大如山岳,光芒如日月,是他修行路上唯一仰望的巔峰。
他渴望接近,渴望得到只言片語的指點,渴望自已能有一日不負“尊者親傳”之名。
然而,師尊的頻繁閉關,出關后的威嚴與疏離,又讓他本能地生出畏懼,不敢輕易打擾,甚至不知該如何自然地親近。
種種復雜心緒翻騰,最終只化作一句低若蚊蚋的回答:“是……弟子,弟子唯恐耽誤修行?!?/p>
聲音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倔強,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剎那,了因一直緊閉的雙眸,倏然睜開。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也沒有攝人心魄的精光,只是平平淡淡地望了過來。
然而,就是這一眼,讓念安感覺仿佛自已從外到內,從皮肉到骨髓,乃至每一個細微的念頭,都在這一瞥之下無所遁形。
念安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在那目光的注視下,連指尖都有些發涼。
片刻的凝視,了因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斷然:“這樣不好?!?/p>
不好?讓師尊覺得不好?
念安張了張嘴,想辯解,想詢問,但所有的話語都在觸及了因那毫無波瀾、近乎漠然的面容時,被堵在了喉嚨里。
那面容上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責備,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而這平靜,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人感到無形的壓力。
最終,所有翻涌的情緒,都化為了頹然。
念安低下頭,避開了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喉結滾動了一下,艱澀地吐出兩個字:“……是?!?/p>
凈室再次陷入沉默。
這沉默并不長久,卻足以讓念安感到每一息都格外難熬。
終于,了因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沉寂,依舊是那平淡的語調,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下去吧?!?/p>
念安心頭一顫,對了因深深一揖,而后轉身,朝著門口緩緩退去。
他心中雖有些許失落與茫然,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就在他即將邁出門檻的剎那,了因的聲音再度響起,依舊平淡,卻似一道微光劃破了他心頭的陰霾。
“此后,為師多不閉關”
“你既為吾徒,日后,便留在為師身邊修行吧?!?/p>
留在……師尊身邊修行?
巨大的驚喜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念安,沖散了方才所有的忐忑與頹然。
他胸膛起伏,強自按捺住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激動,聲音因緊繃而略顯喑啞,卻斬釘截鐵:“是!弟子遵命!”
了因沒有再回應,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
念安不敢再多停留,再次恭敬行禮,然后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凈室,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房門。
門扉關閉的輕響之后,走廊上傳來他極力克制卻仍顯急促、最終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凈室內,重歸玄寂。
了因眼簾緩緩垂下,再次閉目。片刻,他唇齒微啟,一個音節自喉間滾出:
“唵(ōng)……”
此音初發時低沉內斂,卻引動無形漣漪。
整間凈室仿佛隨之輕輕一顫,案頭燈火驟明驟暗,案幾上的經卷無風自動,連空氣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
光陰荏苒,轉眼已是三月之后。
雪隱寺后山練武場。
了因雙目閉合,盤膝坐在一塊高約丈許、形似臥牛的天然青黑色巨石之上。
巨石前方,念安赤著上身。
日光落在他年輕的身軀上,肌膚因氣血奔流而微微泛紅。
那身軀雖仍顯清瘦,卻已繃起流暢的肌理,如弓弦初張,隱蓄力道。
他招式沉緩,一舉一動皆合功法要義,引動著丹田初萌的真氣與周身奔涌的血氣,循環往復,周流不息。
“嗬!”
一聲低喝,念安雙臂交錯,猛然向前推出。
并非擊打實物,而是將積蓄的力量通過特定的招式引導、釋放。
就在這一推之間,他周身氣血轟然騰涌,皮下青筋隱現如細絡,氣血搬運之速驟增,直抵某一玄妙關隘。
“嗡……哞……”
極其細微、幾乎難以耳聞的奇異聲響,自他體內深處隱隱傳出。
這是氣血震蕩筋骨臟腑產生的共鳴,聲音非獅非虎,雖微弱,卻帶著一種蠻荒、古老、力量初生的純粹質感!
較之了因施展此功時龍象虛影凌空、吼嘯動徹山野的駭世威勢,念安此刻所引動的氣象,實如螢燭比之皓月,云泥殊別。
然而,就是這微弱如絲縷的“龍象嘶鳴”,卻讓練武場邊緣,幾位偶然路過或特意前來觀望的雪隱寺老喇嘛,驟然神情劇震,難以自持!
他們遠遠站著,目光緊緊鎖定在念安身上,尤其是那氣血勃發、隱現異響的瞬間,他們的眼睛驟然亮起,枯瘦的手掌微微顫抖,數道低低的、充滿驚喜與欣慰的嘆息幾乎同時響起:
“龍象初鳴……是龍象初鳴之兆!雖然微弱,但根基純正,氣血搬運的路子絲毫不錯!”
“天佑雪隱!尊者親傳,果然不負所望!如此年紀,便能于《龍象般若功》上初窺門徑,引動氣血異響……難得,實在難得!”
“后繼有人,我雪隱寺一脈,后繼有人啊!尊者目光如炬,此子……大有可為!”
老僧們彼此交換著眼神,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壓抑不住的激動與對未來的殷切期望。
就在老僧們心潮澎湃之際,巨石之上,一直閉目如雕塑般的了因,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前方正在收勢調息的念安身上,那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