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墮佛”二字,在場諸多強者眉頭皆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蹙。
按理說,那位如今已是貨真價實的天人境修為,神念通達天地,絕無可能感知不到此地有身負滔天氣運之子即將誕生。
更何況,那位雖被世人冠以“墮佛”之名,但其身負“神足通”與“天眼通”兩門佛門無上大神通,卻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尤其是那“神足通”,一念之間便可跨越天涯海角,若他有意前來,怎會拖延至今,遲遲不見蹤影?
念及此處,不少人的目光下意識地再次投向魔佛祖師,眼神中帶著審視與狐疑。
難道……是這位深不可測的魔佛祖師,暗中施展了什么不為人知的手段,阻撓或拖延了那位的到來?
魔佛祖師何等人物,自然瞬間便捕捉到了眾人眼神中那不加掩飾的猜忌。
他眼眸中厲色一閃,鼻腔里發出一聲冰冷的輕哼,袖袍微動,似乎便要開口。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猜疑將起的微妙時刻——
“嗒?!?/p>
一聲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脆響,突兀地自長街盡頭傳來。
所有人,幾乎是本能般地,齊刷刷扭轉視線,望向那聲音來處。
朦朧夜色中,長街盡頭,一抹暗沉古樸的金色,率先刺入眼簾。
“嗒…嗒…”聲,逐漸清晰。
那竟是……一柄形制奇古、被極度加長的暗金色轉經筒。
長杵粗如兒臂,筒身密布梵文古咒,方才那清脆之音,正是其沉重輪環在轉動時所發。
“鎮獄降魔杵!”
自然有人認出了這兵器。
緊接著,那手持這柄重器的素白身影,自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深處穩步踱出。
“嗒…嗒…”
暗金色轉經筒輪環轉動的聲音,在死寂的長街上規律地回響。
了因的腳步沉穩而緩慢,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僅存的左手穩穩持握那柄形制奇古的“鎮獄降魔杵”,杵尾拖曳于青石地面,卻詭異地未發出絲毫摩擦雜音,唯有輪環轉動的脆響,一下,又一下,敲打著夜色。
一股凜然、厚重、不容置疑的威勢,隨著他的步伐,如潮水般緩緩漫過青石街面,壓向所有人的心頭。
他的目光,自濃稠的夜色中抬起,緩緩掃過長街兩側那一道道或明或暗、氣息各異的身影。
從左至右,無一錯漏。
“沒想到,諸位來的,居然這般快?!?/p>
說話間,了因腳步未停,緩緩從眾人身前走過。
而人群中,一些人的臉色,在看清他面容的剎那,驟然劇變。
謝寒衣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她死死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瞳孔深處是翻涌的驚濤駭浪。
蘇文衍素來溫潤平和的眼眸中,此刻也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動。
而對面青羽子下意識地抬手,似乎想揉一揉眼睛,指尖卻在觸及眼皮前僵住。
他猛地轉頭,壓低聲音,幾乎是帶著一絲顫音問身旁同樣有些失神的藥道人:“師兄,他……他真是了因?當年那個……了因?”
藥道人喉結滾動,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只是死死盯著了因的背影,緩緩地、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
何止是他們!
江極行、聶天峰、楚臨淵……這些數年前曾北上參加大雪隱寺冊封大典之人,此刻心中的震撼絲毫不亞于謝寒衣等人。
當日,了因于萬眾矚目之下顯化巍峨法相,佛光普照,梵唱震天,何等威嚴煊赫!
可那法相面容籠罩在無盡佛光之中,模糊不清,只覺寶相莊嚴,氣度恢弘。
此刻,如此近距離看去,褪去了佛光法相的遮蔽,眼前之人……
哪里還是當年那個氣質出塵,風姿絕世、高居“驚鴻照影榜”首位的佛門俊彥。
不過短短幾十載光陰!
他的面容,竟已肉眼可見地蒼老。
眉宇間細紋密布,不復當年那般澄澈空明;五官輪廓雖依稀可辨昔日驚鴻一瞥的出塵神韻,如今卻好似蒙上了一層洗不去的風霜。
謝寒衣的心頭,沒來由地狠狠一顫。
自了因脫困入北玄之后,這些年,便從未履足江湖,如今他修為突飛猛進,踏入天人境,被尊為“北玄佛首”。
可這短短數十載,于他這般境界而言,本該不過彈指一瞬。
為何竟衰老至此?
當年無相金頂一戰,又是何等慘烈,竟在他身上刻下如此觸目驚心的痕跡?
“師兄,他……”青羽子話音未落,便見藥道人掃了一眼不遠處的法耀老僧,喉間滾出一個字:“毒!”
那一個字,輕飄飄的,卻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砸在青羽子心頭。
青羽子下意識地望向法耀老僧。
只見法耀老僧雙手合十,眼簾低垂,那張布滿歲月溝壑的臉上,此刻竟隱隱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愧疚。
青羽子心中無聲嘆息。
當年無相金頂之戰,他雖未在場,卻也從各方流傳的只言片語中拼湊出一些輪廓。
據說,那毒……是了因自愿服下的。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那毒竟霸道至此,竟能將一個風華正茂、驚才絕艷的佛子,磋磨至如今這般……模樣。
然而,就在他心緒翻涌、暗自惋惜之際,了因的腳步,竟已踏至那座破敗小院的門口。
他要做什么?
難道他敢在如此時刻,第一個出手?
就不怕立刻成為眾矢之的,被在場這諸多虎視眈眈的勢力聯手圍攻?
剎那間,小院外,無數道氣息驟然升騰,兵刃微顫的輕鳴、真氣急速流轉的嘶響,種種細微的動靜交織在一起。
所有氣機死死鎖定了因,只要他稍有異動,下一刻,恐怕便是石破天驚的圍攻!
此時的氣氛,已繃緊如滿弦之弓,暗流在夜色下洶涌,殺機在沉寂中隱現。
然而,了因卻對身后那足以讓尋常高手心神崩潰的恐怖壓力置若罔聞。
“吱呀——”
一聲輕響,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院門,竟就這么被了因,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