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雪落雪融。
了因依舊每日獨坐于崖邊那塊磐石之上，面朝蒼茫無盡的雪山云海。
但與以往那近乎枯寂、對外界毫無反應的狀態(tài)不同，他陷入了一種奇異的狀態(tài)。
時而清醒，時而陷入‘神游’。
清醒時，他偶爾會開口指點念安修行關(guān)竅，或是垂目誦經(jīng)，化去少年心中殘存的戾氣。
而‘神游’時，了因便又變回了那個“雪崖石人”，目光空茫地投向蒼茫無盡的雪嶺云海。
仿佛神魂已離體，遨游于不可知的時空深處。
任憑風雪加身，兀自巋然。
而這個時候，唯有念安能將其喚醒。
時光就在這清醒與神游的交替中，如峰頂?shù)牧髟瓢闱娜换^，轉(zhuǎn)眼便是半年。
這一日，寒風凜冽。
念安剛剛結(jié)束一輪龍象般若功的修煉，周身氣血如烘爐，蒸騰起縷縷白氣，將落于身周的雪花瞬間汽化。
他緩緩收功，體內(nèi)隱隱傳來如龍吟象吼般的低鳴，筋骨輕震之間，第五重“龍象聚力”的關(guān)口已近在咫尺，只差最后些許水磨工夫。
與此同時，在他感知內(nèi)，一道虛幻的枷鎖輪廓已然清晰可見。
以他的年歲而論，此等進展，堪稱驚世駭俗。
半年時間，念安的身形愈發(fā)挺拔健碩，氣血奔涌時隱有風雷之勢。
他徐徐吐盡最后一口濁氣，目光習慣性地望向崖邊——
師尊今日，又陷入神游了。
目光轉(zhuǎn)動間，他看到了不遠處的丹增。
只見丹增正在石屋前的空地上，修煉著一套奇異的功法。
那并非剛猛路數(shù)，動作極其緩慢、柔和，卻又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韌性與協(xié)調(diào)感。
他的身體時而如靈蛇盤繞，時而如蓮花初綻，每一個姿勢都拉伸到極致，仿佛在打開體內(nèi)一重又一重隱秘的“枷鎖”，周身氣機隨之流轉(zhuǎn)，隱隱與天地呼吸相合。
念安知道，這是寂蓮禪院傳承的《蓮華自在柔馱羅》，重意不重力，講究身心合一、柔韌自在，與剛猛無儔的龍象般若功截然不同。
念安靜靜地看著，眼神深處，不易察覺地閃爍了一下。
恰在此時，丹增也完成了最后一個姿勢的收勢，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白氣，轉(zhuǎn)頭正好對上念安的目光。
他神色平和，問道：“念安法子，可有何事？”
念安迅速斂去眼中異色，搖了搖頭，簡短道：“無事。”
丹增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
這一年多來朝夕相處，他早已看出，這少年骨子里藏著極深的驕傲。
不過，丹增也能理解，以念安這般年紀，龍象般若功直逼第五重關(guān)隘，修為更是踏入枷鎖之境，放眼五地年輕一輩，也絕對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他有驕傲的資本。
見念安不欲多言，丹增只是微微頷首，他轉(zhuǎn)身，朝著那間飄出淡淡藥香的石屋走去。
晚飯過后，念安將丹增熬好的那碗藥汁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液滾過喉頭，帶來一股溫熱的暖流，緩緩散入四肢百骸。
他將空了的石碗輕輕放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崖邊那道風雪中靜坐如磐石的身影。
丹增默默收拾著碗筷，眼角余光將念安那細微的舉動盡收眼底。
從晚飯前開始，這位年輕的法子就顯得有些心神不寧，眉宇間鎖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糾結(jié)，仿佛在反復掂量著什么難以決斷之事。
丹增沒有開口詢問，相處日久，他深知這少年心性雖傲，卻非善于掩飾之人。
果然，他剛將碗筷攏在手中，還未及轉(zhuǎn)身，念安已霍然起身，徑直朝著崖邊走去。
丹增手上的動作下意識地放緩了，目光悄然跟隨。
念安踏著積雪，來到崖邊那方磐石旁。
“師尊。”
他對著了因的背影，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
了因那空茫投向遠山云海的目光，微微波動了一下。
仿佛從極遙遠的夢境中被拉回，他眼中那層籠罩的迷霧緩緩褪去，恢復了清明。
“何事？”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開口。
念安直起身，目光落在師尊那被風雪染白的僧袍上，停頓片刻，才沉聲道。
“弟子修煉《龍象般若功》至今，氣血日盛，筋骨漸強，已近第五重關(guān)隘。然……功法雖能夯實根基、壯大氣力，卻終究欠缺克敵制勝的攻伐手段。弟子懇請師尊，傳授一門武學。”
不遠處的丹增，手中動作徹底停下。
原來如此。
他心中恍然，白日里念安看他演練《蓮華自在柔馱羅》時，眼中那一閃而逝的復雜神色，此刻終于有了答案。
丹增對少年的行為暗自搖頭。
也甚至，這少年終究還是對當日大歡喜禪寺內(nèi)的遭遇耿耿于懷。
片刻，那靜坐如山的身影，終于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側(cè)過了頭。
然而，出乎丹增的預料，這位唯有被自家弟子喚醒時才會短暫回神的了因尊者，用那雙恢復了片刻清明的眼睛，淡淡地看了念安一眼，便轉(zhuǎn)回頭去。
“你根骨尋常，武學之事，待龍象般若功破入第六重再說。”
話音落下，眼神中的清明迅速被空茫取代，氣息已再度沉寂。
崖邊風雪呼嘯，襯得這片寂靜愈發(fā)沉重。
念安保持著躬身行禮后直起身的姿勢，僵在原地。
師尊那句“資質(zhì)一般”如同冰錐，刺入他驕傲的心底。他垂在身側(cè)的雙手，在寬大僧袖的遮掩下，緩緩握緊。
不遠處的丹增，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見念安僧袍袖口下，那緊握的拳頭邊緣，隱隱有暗紅痕跡滲出。
他大抵猜到了這少年此刻翻涌的心思，但他沒有出聲，只深深望了那背影一眼，便默默收攏碗筷，轉(zhuǎn)身踏入石屋。
……
時日如流水，在摩崖峰頂日復一日的苦修中悄然滑過。
這一日，峰頂天光稍霽，肆虐多日的風雪暫歇，只余下刺骨的寒風依舊盤旋。
今日了因難得清醒，他端坐崖邊磐石，目光空渺掃過二人。
一旁，念安正演練著龍象般若功。
他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下肌肉賁張，隨著一招一式吞吐著駭人的力量，氣血奔涌如江河，每一步踏在凍土上都發(fā)出沉悶的響聲，周身熱氣蒸騰，竟將方圓數(shù)尺的積雪都融作氤氳白汽。
剛猛霸烈的氣息彌漫四周。
而在另一側(cè)相對空曠的雪地上，丹增也在修煉。
他演練的是一套拳法，動作剛?cè)岵瑫r而如金剛怒目，勁力勃發(fā)，震得空氣嗡嗡作響；時而又如瑜母慈悲，姿態(tài)曼妙圓融，蘊含綿綿后勁。
正是密乘佛宗一門頗負盛名的護法拳術(shù)——金剛瑜母拳。
忽而，了因開口。
“丹增。”
丹增立刻收勢，轉(zhuǎn)身面向了因，恭敬合十：“尊者。”
“金剛瑜母，剛?cè)嵯嗬^，非是剛盡柔生，而是剛中藏柔，柔中蘊剛。你發(fā)力之際，需意想脊柱如龍，節(jié)節(jié)貫穿，勁力才能自然圓轉(zhuǎn)，無有斷續(xù)。”
這般指點并非首次。
每當了因清醒時，若見二人演練功法，從不會只指點自家弟子而對丹增視若無睹。
偶有的寥寥數(shù)語，每令丹增有茅塞頓開之感，心中暗嘆不愧是尊者，眼光毒辣，往往一言便能切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