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座之下,蒲團之上,黑壓壓跪坐著數不清的僧眾。
他們氣息或深沉,或剛猛,或平和,顯然皆是佛法有成之輩,此刻卻無一例外,屏息凝神,仰望法座。
那身影開口,聲音不再如發愿時那般震動諸天,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平和與不容置疑的威嚴,回蕩在寂靜的殿堂之中:
“吾證菩提時,心光遍照,于無盡虛空中,得見恒河沙數小世界,如海中浮漚,生滅不定。”
殿中眾僧身形皆是一震,眼中露出震撼與向往。
“然,”那身影繼續道,語氣中多了一絲深沉的意味。
“吾思之,佛法廣大,非僅渡一界之眾生。若吾等勤修不輟,精進勇猛待吾之佛法修為臻至無礙,能以無量佛光跨越虛空阻隔,映照、勾連彼等世界,便可為諸界開啟佛法之門,遍撒解脫之種。”
他略微停頓,仿佛在凝視那無數如浮漚般明滅的遠方世界,繼續道:“屆時,導引彼界眾生皈依我佛,修持正法,其所生之善業功德,將如百川歸海,盡匯于此。”
他的聲音漸漸高昂,帶著一種宏大的愿景。
“若能成就此事,積累無上功德,加持此方世界,假以時日,我界未必不能褪去‘邊地’之相,佛光普照,故地升華,成就……中央佛國!”
“中央佛國”四字一出,仿佛有無形鐘磬在眾僧心頭敲響,許多人激動得身軀微顫,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
然而,這令人心潮澎湃的景象并未持續太久,殿堂、僧眾、法座再次如同褪色的畫卷,開始模糊、剝離。
景象第三次轉換。
這一次,背景陰森晦暗,鬼氣森森,隱約可見扭曲的路徑、模糊的受苦魂影,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沉淪哀嚎之意。正是幽冥地府的一角。
那身影獨立于一片荒蕪的“土地”上,周遭是緩緩流淌的昏黃河水與嶙峋怪石。
他身上的佛光在此地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也照亮了方圓之地,讓一些瑟縮的鬼影不敢靠近。
此刻,他并未看向那些鬼魂,而是微微仰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地府厚重的陰云,投向不可知的虛空深處。
他的眉頭,第一次清晰地皺了起來,那籠罩面容的佛光也似乎因心緒波動而明滅不定。
他低聲自語,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罕見的疑慮與探究,在這寂靜的幽冥角落顯得格外清晰:
“怪哉……吾以法眼遍照,感知那諸多恒沙世界,其中竟多有佛法流轉之痕跡……或昌盛,或微末,或扭曲,然其根源,確系佛門一脈……”
他沉吟片刻,像是想到了某種可能,語氣愈發凝重:
“莫非……在吾之前,早已有其他成就之佛,其佛光已然照耀過那些世界?留下了痕跡,種下了因緣?”
這個念頭似乎讓他陷入了更深的思索,目光收回,落在自已散發著微光的雙手上,又仿佛透過雙手,看向自身,看向這方他成佛、發愿的世界。
“若果真如此……”他的聲音更低,幾乎微不可聞,卻帶著一絲凜然。
“那吾所出之此方世界,其佛法起源,是否也因在久遠之前,曾被其他有佛之世界的光芒映照過?”
這個念頭似乎引發了他更深的思慮,周身平靜的佛光都泛起了細微的漣漪。
“若果真如此……那我于此界成佛,開辟道統,發下大愿……是否,也早已在某位‘先行者’的觀測與映照之下?”
這個帶著自省與一絲凜然的問題,仿佛觸及了某種根本的奧秘,讓周圍的幽冥氣息都為之一滯。
景象再次劇烈波動,瀕臨破碎。
景象如水月鏡花般寸寸碎裂,幽冥的陰風與低泣驟然遠去。
未待了因細思那觸及根本的疑問,眼前光暗流轉,新的畫卷已然展開。
正是他此刻身處的古樸洞府。
那身影端坐于石案前,手持筆毫,正于經卷上垂首書寫,字字佛光內蘊。
忽然——
整個幽冥世界,毫無征兆地劇烈震動起來!
并非尋常的地動山搖,而是仿佛整個世界的根基被某種蠻橫無匹的外力狠狠撼動、撕扯!
十八層地獄齊聲哀鳴,忘川河水倒卷,無數陰魂厲鬼驚恐尖嘯。
洞府內,石屑簌簌落下。
地藏王手中的筆猛地一頓,一滴濃墨墜落在經卷上,暈染開一小片污跡。
他倏然抬頭,平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疑與凝重,周身原本內斂的佛光不由自主地亮起,護住已身與這方寸之地。
震動來得快,去得也詭異。
幾乎在下一秒,洞府內的空間便如同脆弱的布帛,被一只無形巨手“嗤啦”一聲,硬生生撕裂開一道巨大的、邊緣閃爍著不穩定黑光的口子!
狂暴的空間亂流與幽冥陰風混合在一起,形成可怕的罡風,瞬間灌入洞府,將經卷吹得嘩啦作響,地藏王的衣袍也獵獵飛舞。
緊接著,一道身影從那空間裂縫中一步踏出。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襲看似古樸、實則暗蘊無窮威能的袈裟。
來者竟是個唇紅齒白的和尚,面容甚至稱得上俊美,但眉宇間卻無半分慈悲柔和,反而充斥著一股桀驁不馴、唯我獨尊的霸道之氣。
了因心神劇震,目光死死鎖住對方。
‘終于見到了……這跨界而來的僧人。’
正如黑山老妖所言,此僧周身流轉的氣息,竟與此界地藏王同出一源,分明皆是《地藏本愿經》一脈!
然而,相比于此界地藏相比,此僧的氣息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也更加……霸道凜冽。
殘存的破界罡風仍在洞府中尖嘯,卷動那襲古樸袈裟。
衣袍翻卷間,驚鴻一瞥,僧袍之下并非尋常肌體,而是布滿了暗金色、充滿詭異力量感的繁復紋身。
那和尚一步踏定,身后空間裂縫緩緩彌合。
他第一眼便鎖定了洞府中已然起身、全身戒備的地藏王。
他眼中爆發出灼熱的光芒,如同獵人發現了最契合的獵物。
“好!好!好!”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的霸道意志。
“本座掙脫故土藩籬,尋覓契機。不曾想,踏足的第一處陌生天地,便與吾所持之《地藏根本經》如此契合!妙極!”
他的目光如同實質,掃視著此界地藏,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與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爾于此界成佛,聚眾生信力。今日本座降臨,便是你的機緣。”
他踏前一步,周身那古老霸道的幽冥佛意轟然彌漫,壓制得洞府內此界地藏的佛光都明暗不定。
“散去你佛陀果位,化去你原有修為,然后,虔誠皈依,轉修本座所傳之《地藏根本經》。”
語氣斬釘截鐵,如同頒布不可違逆的法旨。
“追隨本座,助本座于此界成佛。待本座功成之日,許你一個護法金剛之位,享不朽香火,莫要自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