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內(nèi)，檀香幽微，茶香裊裊。
安靜異常，與前殿的喧囂恍若隔世。
二人在偏桌對坐，萬汝舟揮退上茶弟子，隨即指訣一掐，一道無形的隔音結(jié)界悄然籠罩了四周。
待殿內(nèi)徹底只剩他二人。
萬汝舟感慨，緩緩道：“一別多年，宴師侄變化不可謂不大。當(dāng)年那甲上的評價，季師兄果真沒給錯。如今看來，是我遠遠不如他那般有識人之明，慧眼如炬啊。”
他語氣唏噓不已，目光悠遠，仿佛陷入回憶。
宴成聞言抬眼，這才回憶起……
當(dāng)初考核時，這位萬長老一直默不作聲地站在季乘風(fēng)身后，手持玉簡，負責(zé)記錄各項評價。
不由微微一笑，恭維一句：“萬師叔謬贊，若非師叔筆下公允，弟子縱有微末表現(xiàn)，又豈能入得季長老眼目？”
二人就著往事寒暄兩句，氣氛稍顯緩和。
宴成放下茶盞，話鋒一轉(zhuǎn)。
正色道：“萬師叔，敘舊之言，容后再稟。當(dāng)下之事，關(guān)乎重大。那黑煞塢，便是近些年在月風(fēng)山一帶鬧得沸沸揚揚的劫修團伙，其劫掠殘害的商旅與仙宗弟子已不知凡幾！據(jù)王牧之記憶所示，其背后真正的牽扯之人，是百煉坊的高層吳燼遙真人！”
百煉坊？吳燼遙？
萬汝舟聞言一驚，下意識前傾身體，急忙追問道：“百煉坊竟牽扯其中？此事…此事可與吳燼遠家主有牽連？”
他語氣急切，透著明顯的擔(dān)憂。
吳燼遠與他私交甚篤，若此事牽連到老友，他必須問個清楚明白。眾目睽睽之下，他自然不能拿宴成如何。
若老友當(dāng)真縱容胞弟行此逆事……
他是不敢，也不能為其遮掩！
但若吳燼遠對此毫不知情，他此刻搶先問明，正好順水推舟，賣個人情，先將這位老友從泥潭中摘出去！
至于為何要賣這個人情？
百煉坊的煉器之術(shù)，乃是傳承自內(nèi)門十八主峰之一的陽炎峰。其祖上曾是陽炎峰一位記名弟子，奈何福緣淺薄，為資質(zhì)所困，終其一生卡在金丹巔峰，未能突破元嬰，故而未能正式拜入峰內(nèi)。
但陽炎峰念其誠心與天賦，曾立下約定，為吳氏一族保留著一個珍貴的名額，只要百煉坊吳氏后人中，再有人突破元嬰之境，便可憑此淵源，無需經(jīng)過外門、內(nèi)門等層層篩選，可直入陽炎峰修行！
這份仙緣，是吳氏一族最重的底蘊，堪稱通天之梯。
對自己有好處的事，豈能輕易放過？
若是此刻施以援手，將來吳家人若能記得他的恩情，待其真有人突破元嬰，正式步入陽炎峰之后……
他萬汝舟，未必不能借此東風(fēng)，在這仙宗外門再進一步！
所以，他這才迫不及待地詢問，意圖清晰。
宴成聽出他話語中隱含的深意。
這位萬師叔，是想搶先保下與其交好的吳燼遠家主。
沉思片刻，安慰道：“師叔放心，并無牽連，不僅沒有牽連，而且水火不容。不久前，吳燼遙更是在月風(fēng)山企圖直接除掉吳煊少主。”
為了讓萬汝舟安心，并對全局有所把握。
宴成言簡意賅，將不久前發(fā)生在月風(fēng)山的事情告知。
陳述完畢，這才補充道：“大殿內(nèi)還有百煉坊金丹客卿作證，吳煊也先一步前往凌云峰，聯(lián)系閉關(guān)突破元嬰的吳族長，若是執(zhí)法堂被聞氏一味糾纏，空耗時辰，恐將延誤最佳時機！這才是弟子單獨前來面見師叔的意思。”
吳燼遠正在閉關(guān)突破？
那豈不是說，百煉坊的通天之梯來了。
萬汝舟心中波瀾再起，不說方志行之事，就單單是吳燼遙在月風(fēng)山企圖襲殺仙宗弟子這一條，便足以將其罪責(zé)釘死！
更不用說，這廝竟還是殺害他侄兒萬鵬的真兇！
于公于私，此人皆不可留。
然而，此事終究由宴成而起，其中牽扯甚深，具體如何行事，還需先聽聽這位師侄的意向。
身為執(zhí)法堂長老，為師侄出頭主持公道，本是分內(nèi)之事。
但……
豈能平白出手？
不然怎么說這是油窩！
總該再謀些實在的好處才好。
他收斂心神，便開口問道：“照師侄你的意思是……？”
宴成聽萬汝舟那故作深沉的詢問語氣。
他心中頓覺一陣荒謬。
月風(fēng)山那驚險一幕恍在眼前，吳燼遙當(dāng)時可是二話未說，聯(lián)合多位金丹殺招盡出，分明是要立刻送他歸西。
難不成到了此刻，人證物證俱在，還要對那等人手下留情？
什么毛病！
他強壓下翻白眼的沖動，無奈回道：“宜早不宜遲，正好可趁此刻大殿之上眾人皆被問心鏡與王牧之記憶吸引之時，聯(lián)合凌云峰的執(zhí)法堂，調(diào)派精銳，一同行動。”
“師侄所言甚是。”萬汝舟撫須頷首，面露嘉許，端坐如鐘。
宴成：“……”
萬汝舟：“……”
草，是個老滑頭！
宴成心下暗罵，默默補上一句：“師叔放心，事成之后，我自會親自向季長老稟明此事全部原委，必會陳說師叔在此事中顧全大局、鼎力相助之功。屆時，我流虹崖也自有心意奉上，以為報答！”
“出發(fā)！此獠喪心病狂，竟敢襲殺仙宗弟子，罪該萬死！”
“呵呵。”
……
夜色如墨，流虹崖的輪廓逐漸清晰。
山風(fēng)掠過桃林，帶起一陣叮鈴輕響，迷霧陣法感應(yīng)到主人歸來，云氣流轉(zhuǎn)間，分開一道入口。
宴成攜玉蓉悄然落在崖邊平臺。
至于茍川與苗衍，在得了豐厚賞賜后，宴成看出二人確有追隨之意，便順勢安排他們留在丹堂坊市，暗中為他留意各方動靜、收集消息。
二人就要以頭搶地，表達忠心！
被宴成抬手阻止，只囑咐他們謹慎行事。
而玉蓉，此刻自是回不得百煉坊，那里遍布吳燼遙耳目，且她靈力盡失，傷勢未愈，還需依賴宴成救治調(diào)養(yǎng)，便只得隨他一同返回流虹崖暫避。
二人剛剛站定，一道白影便如離弦之箭般從桃樹上竄出。
不是舒貍是誰？
它精準地撲入懷中，毛茸茸的腦袋使勁蹭著他的胸口。
一邊發(fā)出嗚嗚咽咽的埋怨，一邊念念有詞：“……還知道回來……算你識相……沒找別的毛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