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見汪夫人越說越悲憤，心里越發不是滋味。

　　等她說完了，才低聲又說，“我知道當年真的委屈你了，媽那些老思想，經常我都受不了，何況你。我又沒在一開始就嚴厲的表態，讓她知道我的底線，她哪些話能說、哪些事能做，哪些不能。”

　　“到底跟她相處得更多的是你，我經常都不在家，別說調節分擔了，甚至連偶爾傾聽安慰都做不到。所以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是我讓你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

　　“結果這次我又沒……救得了嘉誠，自從嘉誠生病，你一直都處于高度的緊張和恐慌中，我知道很多次都瀕臨崩潰的邊緣。可惜嘉誠還是走了，你的心也被挖走了，到現在那里都還空著一個大窟窿，汩汩的往外流血。”

　　“我媽卻連多等一段時間都不肯，迫不及待往你傷口上撒鹽，誰能忍受？我真的特別理解，所以也更加的抱歉愧疚。我替她向你說對不起，后面，也會好好補償你……”

　　可惜話沒說完，已讓汪夫人冷笑著打斷了，“誰稀罕你的補償？從嘉誠沒了那一刻起，我已經不想活了。我連自己的命都不稀罕了，你覺得還會稀罕其他任何東西？”

　　“你又打算怎么補償我？把家里的財產都給我，給我的兒孫們？那本來就有至少一半是我的，你的兒孫本來也有繼承你財產的權利！”

　　“當然，在你媽眼里，那些都是你們汪家的，跟我沒有絲毫關系；跟嘉真嘉善和嘉誠的兩個女兒，這幾盆已經潑出去或者遲早要潑出去的水，更沒有任何關系。你們汪家的財產乃至一切，都必須由她的孫子繼承，之前是嘉誠，嘉誠沒了，就該是她外面的新孫子。”

　　“至于我和我女兒孫女們的權利，我的感受，通通不重要。嘉誠是不是還尸骨未寒，她這樣做會讓多少人寒心，也不重要。因為她就是這樣自私自我的人，就是有恃無恐，以為不管她做了多過分的事，其他人都只能忍著受著，別說反抗，連半句怨言都不該有。”

　　“所以你能給什么補償，遲來的補償又還有什么意義？我現在只要離婚，凈身出戶都無所謂。因為真的涼透了心，以后只想自己一個人，過幾天清清靜靜的日子，簽字吧！”

　　老者被說得無言以對。

　　因為心里很清楚，他母親的確是這樣的人，汪夫人一個字都沒有言過其實。

　　但他還想再勸一勸妻子，“這只是媽的想法，我從來沒這樣想過。我也已經嚴厲的批評過媽了，還打算回頭再嚴肅的跟她談一談，讓她進一步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而且媽也不只是因為重男輕女，她擔心將來家里……會被吃絕戶，擔心沒了男人，女兒們會被欺負。當然，我并不是說她這樣做這樣想就對，我的意思是，她的出發點至少不全是壞的。”

　　汪夫人又是一記冷笑，“你別替她粉飾了，怎么粉飾都改變不了她骨子里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本來我還以為，當年已經受盡她重男輕女的苦，不會再受了。沒想到都六十幾歲了，還要受這個苦。”

　　“自從知道嘉誠已經徹底沒有希望，她心里已經在想著，怎么接新孫子回來了吧？連給嘉誠辦后事時，她的悲痛欲絕也是裝的，心里同樣在想怎么接新孫子回來吧？然后果然連多等幾天都做不到，更別說等過了嘉誠的七七了。”

　　“真的，這么多年從來沒拿我當過人，從來沒想過我也會痛，沒在乎過我的感受。那我為什么還要忍受她，她是你的親媽，生了你養了你，可沒生我養我，我憑什么還要忍受？我一天都不能再跟她同住一個屋檐下，一天都、都不能再忍受了！”

　　因為說得太激動，說到后面已經快要上不來氣。

　　胸膛也是劇烈起伏。

　　但她很快又強迫平靜了下來，聲音也低沉下來，“你如果真覺得對不起我，真覺得我委屈了，你很抱歉。就盡快簽字，盡快把手續辦了，大家好聚好散吧，本來三十年前就已經該散了，不是嗎？”

　　老者再次無言以對。

　　好一會兒才干巴巴的重新開口，“媽沒有不拿你當人，都這么幾十年，早就是最親的親人了，怎么可能一點不在乎你的感受？她在乎的，所以才瞞著你。她也是真的為嘉真嘉善，尤其是嘉誠的兩個女兒著想，怕將來她們沒有依靠會吃大虧。”

　　“她只是受老思想的局限，想不到那么多，那么周全……真的，她甚至想過，讓希堯他媽媽，以二太太的身份葬到祖墳，就是不想損害你們母子的利益，不想傷你的心。”

　　“她都這么大年紀，改不了那些根深蒂固的老思想了。但她的出發點真的……”

　　汪夫人咬牙冷笑，“真的什么，你還要說她的出發點真的是好的嗎？別往她臉上貼金了！什么叫二太太，你的妾嗎？這都什么年代了，她竟然還想著給自己的兒子納妾，自己的兒子能享齊人之福？”

　　“她想得可真美，但她把我當什么，把人家又當什么了？我們兩個上輩子到底造了什么孽，這輩子才會這么倒霉遇上你，活著時受盡委屈，死了還要被羞辱！”

　　老者自悔失言，怎么腦子一急一糊涂，就不該說的也說了？

　　羞愧道：“所以我狠狠批評了她，她也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何況希堯他們也不可能同意，她根本就是強人所難……我也正是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才趕緊去阻止她的，以后絕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了。”

　　汪夫人嗤笑，“本來就不可能的事。以為人家會稀罕她所謂的財產人脈，會因為有利可圖，就把那么多年的苦難血淚都忘了？那我都要替他媽不值了，還不如生一塊叉燒！”

　　“她也不止說了所謂的二太太，還說過只要他們肯回來，就讓我同你離婚吧？那我現在如了她的意，也如了你的意，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再說一遍，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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