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之前，蘇長久已經(jīng)和杜同和約定，以后，關(guān)于村子里莊稼該怎么種的問題，杜同和只教給蘇家人，然后通過蘇家人的嘴巴說出來就行。畢竟，一個關(guān)在牛棚里的人說出的話，怕是未必能讓人信服，萬一期間被誰舉報了，還會惹出許多是非。但如果真的有效果，等莊稼真的增收了，再將莊稼增收的真正原因說出來，社員們就很容易接受并且相信。如此一來，就需要給蘇家一個光明正大接觸牛棚的理由，他可不希望下一次，還有人舉報蘇家和牛棚里的人打交道。牛棚里，遲意遠正坐在門外認真地看書，他十分專注，就連遲格走到他的附近都沒有發(fā)現(xiàn)。這些書，是陳子安委托蘇小甜給他的，是高中課本，所有的學科都有。遲意遠是個聰明的孩子，心里清楚，這是他爺爺沒有辦法教導給他的，只有靠自己認真系統(tǒng)的學習才行。看著孫子看書時候的專注樣子，遲格老懷安慰。不是因為遲意遠在認真讀書，而是覺得，這孩子終于從當年的痛苦中走出來了。他肯認真看這些書，從某種程度上代表這個孩子相信將來還有重回學堂的一天。“老遲，你可以安心了，小遠將來會很好。”
杜同和不知什么時候走到遲格的跟前，看著認真讀書的遲意遠，頗感欣慰。當年遲家遭遇那樣的痛苦，這些年最走不出來的不是遲格，而是遲意遠。“能遇到蘇家一家人，是我們的造化。”
遲格看著老蘇家的方向說。“蘇家人確實很好。我也沒想到，小甜這孩子，竟然將這么大的功勞推在我的身上。”
別人不清楚，杜同和自己清楚得很，他雖然也在教導蘇小甜，可是很多蘇小甜知道的知識，他都不太清楚，而且，那孩子的想法很前衛(wèi)，反而給了他很多啟發(fā)。他和蘇小甜的關(guān)系，與其說是師徒關(guān)系，不如說二人互為師友。遲格作為全程看著的人，哪里不知這其中利害。“老杜，有些恩情，咱們記在心里就行！”
。“你說得對，記在心里，要是這把老骨頭，還有僥幸離開這里的一天，再回報小姑娘也不遲！”
杜同和笑著說。“何止是你，這兩個月，我的胃好多了，都不怎么疼了。你不知道，在你來之前，我甚至都做好了活不長久的準備，誰知，在小甜的悉心之下，竟好了這么多。”
曾經(jīng)，他以為，自己可能很快就要死了，長期吃不到養(yǎng)胃的食物，只靠著半饑半飽地吃野菜過日子，胃會越來越壞。可是，蘇家給了他糧食，給了他雞內(nèi)金，讓他逐漸的好起來了。這才是天大的恩情。“老遲，我一輩子統(tǒng)共一個兒子，他都沒給我留下一個念想。我最近總想著，要是能認小甜做孫女就好了。”
杜同和對自己的老朋友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他有這樣的想法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可因為身份限制，他都不敢說出來，唯恐給蘇小甜惹來禍端。“既然想，回頭和老蘇商量商量，或許老蘇能同意。”
“咱們現(xiàn)在這樣的身份，合適說這話嗎？”
杜同和搖頭說道。他現(xiàn)在的身份，和別人親近那就是拖累別人，何必呢？還是等將來，有翻身的一天再說吧！“老杜，你現(xiàn)在認個干親，或許還有機會，到了將來，小姑娘未必愿意高攀。”
遲格用了高攀兩個字，杜同和有些意外。“你這是相信我們能離開這里回到以前的生活？”
“會，而且，不久之后應該就會，只要我們能活下去！”
“那我回頭就與老蘇說說這事兒！”
杜同和得到了鼓勵，增加了信心。再說紅心大隊的糧食已經(jīng)收完了，也都脫粒涼干了。大隊長摸著干透了的糧食，笑顏逐開，今年的糧食產(chǎn)量果然比去年要高一些。這也意味著今年每家每戶能分到的糧食會多一點點。“社員同志們，三天之后，就是交公糧的日子，公社里已經(jīng)說了，前三個交公糧的大隊，可以得到獎勵，都是農(nóng)具。”
蘇長久信心滿滿的說。社員們聽了蘇長久的話，開始議論紛紛。他們大隊的農(nóng)具已經(jīng)老化了，用起來十分不順手，一直想著購置一些新農(nóng)具，可是沒有指標，要是能獎勵些新農(nóng)具，明年干活就更容易了。“大隊長，咱們無論如何都要搶一個名額！”
已經(jīng)有人耐不住性子喊了起來。蘇長久道：“我也是這個意思，這兩天我們就將準備工作做起來，我的意思是，提前一天將需要交公糧的數(shù)目稱出來，另外多準備三百斤糧食，省得到時候不夠，耽誤了繳糧食。”
社員們有些不太明白，為啥要多準備三百斤糧食？“你們是不是覺得，為啥要費心費力地多準備三百斤糧食？你們想想，往年也會出現(xiàn)糧食不夠干折一點斤兩的事，今年說不定也是，不如早早多準備一些，最多就是咱們費點兒力氣再拖回來。”
蘇長久這話說完，社員們都表示贊同，莊稼人，別的沒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氣。“行，大隊長，我們都聽你的。”
“對，都聽大隊長的，大隊長可比咱們有見識。”
“那就這么定了，前一天晚上，讓家里的婆娘都做些頂餓的干糧帶著，咱天黑裝車，裝完就出發(fā)。”
轉(zhuǎn)眼之間，三天時間過去，公糧已經(jīng)準備得好好的放在大隊的倉庫里。到了晚上，大隊里的男人們都去倉庫里裝車了。紅心大隊不算富裕，只有六輛驢車，三輛牛車和一輛馬車。十輛車都裝滿之后，還剩下一些糧食，便找了板車過來裝好。但大隊里的板車也不多，還是沒能將所有的糧食都裝上，還剩下的一些，大隊長蘇長久就號召大家用擔子挑。蘇家三個兄弟力氣都不小，都表示可以挑擔子。有了蘇家三兄弟帶頭，又有好幾個青壯年表示年輕有力氣，可以幫忙挑擔子。大隊里的女人們也沒閑著，她們都在家里忙忙碌碌地準備男人們交公糧時候的干糧。條件好些的人家，做了白面餅，條件差一點的，做玉米面的窩窩頭。當然了，因為是交公糧的時候，大家湊在一起吃飯，別人都能看到。因此，真正做窩窩頭的人家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做白面餅，最多是里面添加一點紅薯面或者玉米面。老蘇家也不例外，蘇奶奶帶著三個兒媳婦，給男人們準備的干糧是家里能拿出最好的。蘇奶奶做了韭菜盒子，為避免招人眼，蘇奶奶將雞蛋和在了面里面，吃起來香甜，而且有營養(yǎng)。韭菜餡兒里，放了一點點雞蛋碎，看起來有那么個意思，卻不打眼，但蘇奶奶還放了一些豬油，激發(fā)了韭菜的香味，聞起來香得不得了。“娘，一人裝六個夠不夠？”
梁秀正在將干糧裝起來。蘇奶奶看看大半盆的韭菜盒子，說道：“差不多了，夠吃了，給四個小子也準備上，別讓餓著了。對了，再多準備一份，給李柱子。”
“娘，還是您想得周全，這些日子，李柱子可幫了咱家不少。”
梁秀笑著說，并沒有不舍得。她已經(jīng)習慣了，家里頭今年好吃的多了，但每次做了好的，都會給牛棚分一點，最近又加上了李柱子。她一面說著，一面往油紙包里多包了好幾個韭菜盒子，才裝在一個碎布拼成的布包里。雖然是碎布拼成的包，但蘇家的女人勤快還手巧，一塊塊的碎布都剪成了小小的三角形，密密的縫在一起，十分漂亮。“李柱子一個人，也沒個女人給他準備吃食。都怪那個天殺的康藝葉，好不容易相個親，還被攪和了。”
王香花聽梁秀和婆婆對話，也順嘴說了一句。當日，李柱子去河里洗澡的是第二日要相親，想好好把自己捯飭一番，誰知道被康藝葉誣陷耍流氓，又被村子里的人打的差點殘疾，相親的事兒不了了之。再后來，雖然還有人給李柱子介紹對象，可對方一聽曾經(jīng)出過這樣的事兒，立刻表示不同意了。偶爾有知道內(nèi)情，表示不計較的，但看李柱子的癩子頭，多半也是不同意的，倒是有一個同意的，但看過李柱子家的條件之后，也沒下文了。李柱子索性也就不想這些了，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不餓，忙完了自己自留地里的活兒，就去給老蘇家?guī)兔Γ瑘蟠甬斎盏木让鳌＠钪訉咸K家的人十分感激，如果不是老蘇家的人救他，只怕他會被活活打死在小河邊。蘇奶奶為人心善，方便的時候，也會幫著李柱子準備吃食，李柱子一直都說，自己這是賺到了。“康藝葉那個女人，被懲罰掃大街清理廁所，也是活該！”
蘇奶奶鄙夷的說。梁秀頗為憂心地道：“也不知道她到時間后是不是還要回到咱大隊。”
這才是她最擔心的，那樣一個女人，回來之后，還不知道會做出啥事兒。當初，康藝葉的目標可是蘇老三，而且，好像是打算誣陷蘇老三，然后強迫蘇老三離婚娶她。想想就惆悵人。“回來不回來的，到時候再說。老大媳婦，我記得，你娘家那邊是不是有個眼睛不好使的女娃，也二十多歲了，要不給李柱子介紹一下？萬一看對眼呢？”
蘇奶奶忽然說。李柱子除了是個癩子頭，其實長得還算周正，干活的時候，也仔細。要不是個癩子頭，指定不能找個眼睛不好的。這娃，真是虧了！王香花聽婆婆這么一說，立刻撫掌說：“娘說的很有道理嘞，等過些日子我回去的時候打聽一下。”
蘇小甜正好聽到了這幾句話，覺得李柱子配個瞎眼的姑娘真是糟踐了。也不知道他那癩子頭是不是能治療，要是能治好，說不定能找個健全的姑娘過日子。忽然，她想起最近看的一本書上有一個治療癩子頭的方子，就是不知道對李柱子有用沒有。她心下盤算，等明天交完公糧之后，騰出時間，就去問問李明才，村子周圍有沒有這幾味藥材，要是沒有，能不能從公社或者縣上找找。不管有沒有效果，試一試總是好的，萬一有效果呢？蘇小甜這邊盤算著，蘇家的男人，包括蘇首溫三個兄弟回家拿了干糧之后，已經(jīng)出發(fā)去送公糧了。要將糧食運到公社里，其實很辛苦，尤其是夜里更是不好走，有些十來歲的男娃就幫著提馬燈。但沒有人喊苦喊累。所有人的心里，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等交完公糧之后，就可以分糧食了。因此，他們格外用力，拉著板車的，擔子挑著的，浩浩蕩蕩的，摸黑朝著公社方向走去。一路上，浩浩蕩蕩的，路過的大隊聽到這邊已經(jīng)出發(fā)，這才明白，紅心大隊是奔著前三名去的，可是他們準備的不充分，糧食還沒裝車，追也來不及了。一行人半夜出發(fā)，到公社的時候，天還沒有亮。與蘇長久猜測的差不多，糧站門口，已經(jīng)有一個大隊的人在排隊了。社員們看到他們動作這么早，還沒搶到第一名，有些失落。但問清楚前面只有一個東方紅大隊之后，大家的情緒又高漲起來了，拿不到第一名，當個第二名也不錯。誰讓東方紅大隊是公社駐地？條條大路通羅馬，那也要在路上耽誤一些時間，可人家東方紅大隊，直接在羅馬啊，比不了。“老蘇，你倒是來的早，啥時候出發(fā)的？”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砸吧著旱煙走過來，與蘇長久說話。“羅隊長可別笑話我們了，這一路上不好走，我們半夜就出發(fā)了。誰知大家心氣兒足的很，比預想的早到了一些。倒是羅隊長，你們東方紅近在咫尺，還能這樣積極。”
羅隊長哈哈笑著說：“我們兩個就別互相擠兌了，誰還不知道誰呢？”
二人哈哈大笑起來。笑過了，羅隊長問道：“我聽說，你們大隊有個人救過大領導，咋的沒想著讓大領導照顧照顧你們大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