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離開無垢境的唯有四位神使。
少了頭的烏卓，又悄然躺回了屬于他的那座“墳包”，將身體埋回細沙當中一動不動。
整片無垢境再次變得悄無聲息，連一絲一毫神魂波動的氣息都沒有。
就好像剩下的石碑之下，再沒有一位清醒的神使一般。
…
北洲。
云層間，寶船完全由陣盤控制著向前飛行。
正一邊關(guān)注著徒兒參悟劍譜，一邊旁觀著徐真人與慈微老祖相處的沈懷琢，忽然眼皮微沉，張嘴打了個哈欠。
郁嵐清正在參悟的，是一部先前取自宗門藏書閣的劍譜，這劍譜也是由師祖蒼峘留下的。
整部劍譜基于玄天劍法所記。參悟劍譜，與先前參悟的劍法，有著相輔相成的作用。
她修煉一向?qū)Ｐ模瑓⑽騽ψV亦是如此。
只是不知為何，看到一半忽而感到心悸了一下。
將視線從劍譜中拔出，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尋向坐在身旁的師尊。
正好瞧見師尊打哈欠這一幕。
“徒兒?！鄙驊炎寥套±б?，“你繼續(xù)參悟，為師小憩片刻，過會便能醒來?！?/p>
郁嵐清并未如往常一樣，聽從師尊的安排。
翻手之際，一張薄毯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她手中。
她將毯子輕輕搭上師尊膝頭，輕聲說：“師尊，您休息吧，弟子想守著您。”
沈懷琢的目光對上徒兒眼中那抹堅定，目光微頓，眼神深邃了幾分。
“也好?！?/p>
話音落下，他微閉雙眼，不過幾息，逐漸均勻的呼吸聲便消失不見。
…
九天之上，熊熊燃燒的火海當中。
一團金光緩緩升起，鎖鏈震顫之際，金光微微驅(qū)散，避開周遭所有視線，將四道隱匿與火海上空的身影，納入這團多出的金光當中。
四道隱匿的身形，顯現(xiàn)出來。
正是先前在無垢境里的四位神使，未免打草驚蛇，引得另外三方神殿關(guān)注，這次前來火海他們依舊是暗中行動。
尊上真身散發(fā)出的神光將他們包裹在內(nèi)，哪怕依舊置身火海上空，四周那些仿佛盯梢般留在這里的神使，卻不能看到他們顯露出來的身形。
尊上的神光，依舊如同過去一般強大。
甚至經(jīng)過萬年火海，比過去還要更盛幾分。
四位神使敬佩之余，心下亦是難受不已。
“尊上，您受苦了……”老者哆嗦著嘴唇，想要開口寬慰幾句，卻覺得所有的話在尊上這些年的苦楚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金光中的人卻是神情淡然，像是沒聽到那句“受苦了”一般。
只淡聲問：“可查清了？”
“是，我等查到兩件事情。”老者暫且將心中那些感慨壓了下去，先代不在此地的烏卓，說出了他查到的那件事。
“屬下?lián)?，會有有意者憑借那根發(fā)絲，追尋您的去處……”老者滿目擔憂。
“那根發(fā)絲不必多慮，已被本尊毀去。”金光中，白衣玉冠傲然而立的人眼中并無意外。
停頓了一下，接著吐出三個字：“從內(nèi)查?！?/p>
“尊上的意思是……”老者眼神一顫，眼中閃過一抹不愿置信。
旁邊另外三位神使，也在這時明白不過來，不由同時攥緊手心，眼中浮現(xiàn)與老者相同，恍然卻又不愿相信的神色。
從內(nèi)查！
無需尊上再多解釋，他們也聽懂了這三個字的含義。
尊上是說，那竊取發(fā)絲的賊人，并非從外面嵌入進無垢境的。
而是無垢境中出現(xiàn)了內(nèi)鬼！
醒來的，或許并不只有他們五個。
南神殿不同其他三方神殿。神使大多不是刻意招攬，而是上一任神尊與其神侶四處救回來的。
還有少數(shù)，是尊上曾經(jīng)打遍九天時，仗義出手帶回來的。
他們這些神使不是受過尊上爹娘的恩惠，就是受過尊上的恩惠，最是忠心不過。
可如今……
他們之中卻有人背叛了尊上。
昭陽與晦月沒有作聲，雙手卻緊緊攥拳，眼中透出如出一轍的冰冷殺意。
藕青揮舞著粉白的小胳膊，咬牙切齒，“讓小爺知道是誰，小爺定要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身旁的老者也正氣憤著，聞言抬手，往他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尊上面前，不得無禮。”
藕青蔫蔫地閉上了嘴。
下方火海金光中的身影，再次開口：“玉靈貓一事，可有進展？”
“有?！辈艅偘炎彀烷]上的藕青神情一凜，連忙又將自己身上掰下來的一截斷藕，送入下方火海之中。
火焰即將燒燎到藕節(jié)之時，一縷金光將它牢牢包住。
不多時，這節(jié)藕中呈現(xiàn)出的景象，已經(jīng)全部落入金光中那道身影的識海。
微微沉吟，只聽他道，
“原來如此?！?/p>
有了玉靈貓所在境域傳出的景象，一切便已明了。
如他事先猜測相近。
所謂天譴，就是利用玉靈貓與魔焰結(jié)合，用來掠奪下界力量的手段。
普通仙神，自然不敢這么做。
敢動這種心思的，整個神域也無外乎三位。
另外三方神尊。
這事，定是他們中的一個所做。亦或是，他們都有參與其中。
金光中，原本清亮的眸子，透出一抹諷意。
可笑他費盡心思鎮(zhèn)守于此，為了壓制魔焰傾盡所有。
他們卻在背地里，利用這可能導致萬千界域生靈涂炭的至邪之物，為自己謀取力量！
可笑！
可笑至極！
他現(xiàn)在不想拉著整個神域陪葬。
他要找出真兇，他的命，不該為這樣的畜生而亡。
震怒之下，鎖鏈震顫。
一時間翻騰的烈焰仿佛都被嚇住，整片火海寂靜了一瞬。
“尊上……”上方再度響起老者顫顫巍巍的聲音。
“百尺修，你總吞吞吐吐作甚？”金光中，男子詢問凝眸詢問。
這世上，唯有尊上會喚他的名字。老者眼圈微紅，強忍著心中酸楚：“尊上，屬下……”
“你以前可不是這么多愁善感的性子。怎么在土里埋久了，還變得講話磨嘰起來？”
“有什么話，直說便是?！?/p>
聽到金光中傳出的聲音，老者深吸一口氣，如實道：“尊上，屬下等人已經(jīng)知曉您動用了移魂秘法，此等秘法一成，您的主魂便移往了別處新生，一旦……那具新生身死魂隕，那您在這里的這具真身也……”
老者實在不想說出“真身隕落”這種話。
“嗯。”火海中，金光里男子輕輕應(yīng)了一聲。
“確實如此?！?/p>
他知曉此事瞞不過南神殿里這些神使，因為作為他們的主位神尊，他的神魂對于他們有著絕對的壓制作用。
一旦他們醒來回到南神殿廢墟，發(fā)現(xiàn)這種壓迫感消失，不難猜到他的主魂已不在此處。
那暗里利用魔焰與玉靈貓的幕后黑手，應(yīng)當也是借由此，得知的他神魂下界，不在此地。
“尊上，請您三思?！?/p>
老者聽到尊上那仿佛對自己性命無所謂一般的語氣，心中越發(fā)痛惜，他甚至已經(jīng)猜測到尊上做出的決定。
神魂隕滅，真身自爆，用自身強大的力量，徹底消融這片火海！
過去，尊上的爹娘便是這樣，愿為萬界犧牲。
如今，尊上也是這樣……
“尊上，屬下知您苦熬萬年，身心俱苦。魔焰灼燒之痛，屬下也曾承受過，只片刻便痛苦難耐，您能忍受萬年，心志之堅，萬界之間無人能及。”
“如今屬下等人已經(jīng)蘇醒，我們可以陪伴您左右。”
“我們一起再想想辦法，總能想到消融魔焰，亦或是代替您壓制魔焰的法子……再不濟，再不濟您便撂挑子逃離此地，以您的本事，在九天上單獨開辟一片境域獨善自身定能做到。您不必在乎這萬界其他生靈的死活?！?/p>
“總之，請您莫要生出死志??！”
老者愁眉苦臉地勸著，越說越是心急，生怕下一刻下方火海中的金光便自爆開來。
“誰告訴你，本尊心存死志了？”
火海中響起一聲反問。
老者聞言一愣，另外三位神使亦是心神一震，滿懷希望地看向火海當中那團金光。
“尊上，您……您不是生出尋思之心？”老者雙眼瞪圓，先是一愣，繼而臉上浮現(xiàn)欣喜。
“尋思之心……”
金光中，男子喃喃念道。
“過去確實有過?！?/p>
他并不避諱自己心中有過的念頭。
接著，卻是搖了搖頭，“過去想，現(xiàn)在卻不想了。”
頓了頓，他的聲音堅定而有力，仿佛在做著某種承諾，“放心吧，本尊不會尋死。”
他已在這世上有了牽掛。
他知，如若他死，會有人為他心碎悲傷。
他不能死。
他要與徒兒一起，活得長長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