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們記錄著劉校長的致辭。

    他們可能不了解劉校長的情懷，不理解他的沖動，但不妨礙他們去感受這種選擇背后需要承擔的風險，以及隨之而來的巨大壓力。

    不說別的，單單鳳鳴一中校委會內部就都同意他這樣做嗎？想來肯定不是的。這相當于是拿著整個一中的聲譽去進行一場豪賭。

    如果石鐵心最終成為了名震世界的偉大運動員，那么此時遭遇的一切不公對待，都會在異日成為籠罩在他身上的傳奇光環。而那個時候，劉校長也將一并作為最硬、最直、最能頂的尿性人，而被歷史所記錄。

    但如果石鐵心最終啥也不是呢？

    現在看來石鐵心是天才、是超新星，但是未來誰好說呢？

    唯獨，那個在臺下最主要位置坐著的、正笑瞇瞇看著一切的金陵巡撫大人，似乎對劉校長信心十足，給了他力度不小的支撐。

    十點半，劉校長致辭完畢，事情開始進入正題。

    音樂響起，掌聲響起，歡呼聲響起，將石鐵心從后臺請上前臺。當石鐵心站在舞臺中間的時候，學生們齊齊振臂高呼，整個大禮堂中都是熱烈的掌聲。這些掌聲，能夠在一瞬間就把人送上云端，讓人飄飄然不知東南西北。

    但石鐵心沒有飄飄然。

    相反，他環視一圈，目光反而更加深沉。

    “下面，請石鐵心同學發表講話，大家歡迎！”劉校長鄭重把話筒遞給了石鐵心，就像傳遞某種沉重的信念。

    石鐵心接過話筒，昂然站立著。

    他的目光看向了兩層看臺，看向了方清絕、凌星見、周楠周雄劉樹風。他的目光與所有認識的不認識的、熟悉的不熟悉的同學相接，沉默中，讓大家的歡呼都沉寂下來。

    禮堂安靜了，所有人都等著石鐵心開口。

    而這場講話，也正是石鐵心對劉校長提出的請求。

    他希望能夠在表彰大會上做一場演講。

    劉校長同意了。

    “同學們。”石鐵心開口了，聲線沉穩有力：“今天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劉校長剛剛讓我說兩句，我也覺得，我確實有些話想與大家聊一聊。”

    “最近的風波，相信大家都清楚。世界紀錄委員會不受理申請，緊跟而來的是各種懷疑的目光和輿論的漩渦。一位長者開導我，讓我不要放在心上，讓我去繼續努力，成為偉大的運動員，去為東華國贏得尊重。”

    學生們，老師們，包括所有記者，都以為他會說些感謝這個感謝那個的套話就下臺。但他們錯了，石鐵心毫不避諱，直述主題，甚至完全沒有躲避敏感話題的意思。

    學生們挺直腰板，認真聽著。

    “在這里我想說，我其實真的沒有把些許風波放在心上。”

    “懷疑我，沒問題，讓他們親眼過來看看、挑挑刺。無視我，不要緊，總有一天我會去他們面前，讓他們不得不正視我。”

    “這些東西，我真的都沒有放在心上。因為我就是能跑這么快，不服就來比比看。”

    學生們開始大聲叫好了。

    但石鐵心卻目光沉凝的壓下了聲音：“但是，我還是想對那位開導我的長者說一聲，對不起，就像我不會去成為體育生一樣，我也不會成為職業運動員。”

    全場忽然鴉雀無聲，然后又掀起小小的喧嘩。

    臺下的劉校長也懵了。

    他以為石鐵心會把他鼓舞對方的話拿出來說一遍，以鼓舞所有同學。

    沒想到石鐵心卻完全不是這個套路。

    坐在他旁邊的巡撫大人也從鼻子里嗯一聲，以示吃驚。

    咋地了這是，難不成現在就要退役？記者們更是覺得自己即將再次感受一次急轉彎，紛紛全神貫注的盯死了石鐵心，準備記錄他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

    石鐵心毫無緊張，站在臺上娓娓道來：“那個位長者說，這一次的風波出現的根本原因在于不自信。但不自信的原因又在哪里呢？東華國人漸漸有錢了，吃得起漢堡、開的起洋車、看得起電視了，西方國家的人又為什么還是那樣看不起我們呢？”

    “原因只有一個。”

    “我們東華國，在綜合實力上確實比不上他們。”

    “我們落后于他們。”

    “同學們，輕慢、無視，只是最無關痛癢的結果。”

    “落后，是要挨打的。”

    石鐵心環視全場，沒有使用念氣惑心。

    不想用，因為字字句句發自真心。

    但石鐵心的嗓音聲線和風度氣場也足以將大大的舞臺鎮壓成腳下微不足道的墊板，讓他從視覺上、從感覺上，都顯得剛勁巍峨。

    石鐵心張口，靈魂三連問：

    “如果我們是體育強國，出了成績還會被無視，被嘲諷嗎？不會。”

    “如果我們是文化強國，還會在意一個外國節目中的無名之輩不負責任的口嗨嗎？不會。”

    “如果我們是綜合強國，我們還需要一枚金牌、一個世界紀錄，去提振士氣嗎？不需要。”

    學生們沉默著，聆聽著，仿佛在聽人生導師的啟迪。

    石鐵心豎起一根手指，嚴肅道：“同學們，這一次的事件對我來說就只有一個啟發：單單有錢買不來尊重，除了富有還要強大。富強，才是一個國家最雄厚的底氣。”

    劉校長眨巴著眼睛，他發現身旁的巡撫大人竟然在輕輕點頭。

    石鐵心揮灑自如，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讓人們聆聽，讓人們專注，讓人們不由自主被吸引。

    “國家如何才能富強？靠我跑步就能跑來富強嗎？不。”

    “我不當職業運動員，并不是說我不參賽。我當然會繼續在體育界貢獻我的力量，我當然會向全世界證明華夏兒女的水平。但我的志向不只是成為一個職業運動員，我想要做到更多，我想要改變更多。”

    “我希望自己的祖國能夠從根本上富強起來。”

    “如何才能做到？”

    “靠我？我一個人是不成的，要靠的——是你們。”石鐵心伸出手指，劃過了面前所有人，所有錯愕的人，所有激動的人，所有吃驚的人，所有興奮的人：“唯有靠你，靠我，靠大家所有人的力量，才能真正改變一切。”

    學生們互相看著。

    男生們，女生們，說不出現在是什么感覺，但就是覺得有一團火焰在心中燃起。

    “同學們，去拼搏吧，去發揮吧，去挖掘吧。去爭取自己美好的生活，同時也帶著國家走向富強的未來。”

    “去拍出精彩的影視作品吧，讓我們不用對好萊塢頂禮膜拜。”

    “去演奏震撼的華彩樂章吧，讓我們不用對維也納敬若神明。”

    “去跑吧去跳吧，去奮發吧，自己在哪個方面有才華，就全都施展出來吧！”

    “哪怕去當廚師，也要做出舌尖上最美的味道。”

    “哪怕去開挖掘機，也要挖出最寬的通天大道。”

    “而最重要的，就是要去好好念書，好好學習！”

    “同學們，你們是名門高校鳳鳴一中的學子，是無數高中生中最擅長學習的那一批。而國家富強的根本動力，就是科學技術上的發展和進步。”

    “當有朝一日，我們在科學技術上領先世界的時候，我們的民族自然而然就會自信起來。”

    石鐵心無比的真摯，無比的懇切，對所有同學發出感召。

    “我有一個夢。”

    “我夢想有一天，漢堡和魚香肉絲會并排放在一起，人們評判它們的唯一標準就是味道是否適合自己的口味，而不用靠吃西餐來顯擺。你們想嗎？”

    學生們嘰嘰喳喳的應和起來，周楠飛速攛掇著所有人趕緊捧場：“想！”

    “我夢想有一天，國內汽車品牌能夠走向世界，以卓越的品質和精湛的技術為人所稱道。而那些所謂的豪車，再也無法僅僅靠個車標就溢價漲價、加價提價，從我們口袋里拿走冤枉錢。你們想嗎？”

    更多的學生統一了節奏，齊齊喊道：“想！”

    “我夢想有一天，五湖四海的人能夠相聚在華夏大地上。再也沒有人能夠拿著傲慢的眼光居高臨下的看著我們，人們相聚在我們美麗富饒的國度中，共享盛世繁華。你們想嗎？”

    方清絕雙眼放光的看著臺子上的男人，認真的點了一下頭，和所有同學一起鄭重其事的高聲答道：“想！”

    “我夢想有一天，祖國的戰車能夠馳騁于大地，祖國的艦隊能夠暢行于藍海，祖國的飛機能夠翱翔于長空，祖國的航天能夠展望向宇宙。我希望所有華夏兒女能夠周游寰宇，暢行全球，護照所致，雖遠必安。”

    “你們，想嗎？”

    “想————！！”整個大禮堂四千多人齊聲高吼著，簡直要掀翻屋頂，轟擊蒼穹。

    “嗚——”人群之中，凌星見忽然一把捂住了嘴，淚如雨下。

    “喂喂，你沒事吧？”她的室友趕緊手忙腳亂的扶住了她：“好端端的哭什么啊，平時也沒見你這么多愁善感啊？”

    “我、我也不知道、我、我就是受不了這種、這種國家、民族、團結、犧牲的這種……”凌星見不斷擺著手，哭的梨花帶雨，止都止不住：“總之我就是受不了這種、所有人一起吶喊的氣氛！”

    室友一腦袋問號，但她也覺得在臺上那個男人的帶動下，大家確實心潮澎湃的不能自已。

    就連前排的巡撫大人都輕輕撫掌贊嘆起來。

    石鐵心握緊話筒，咧開嘴燦爛的笑了起來：“想的話，那就跟我打個賭吧！”

    “打賭？”這個峰回路轉，弄得大家都驚奇了。

    “對，打個賭。不賭別的，就賭我們接下來的這一次期末考試中，我，一定會考回精英班。”石鐵心頓了頓，又說道：“這太簡單了，沒意思，那就再加個條件——我一定會考進年級前十名！從普通班，堂堂正正考回去！”

    啪啪啪，老賈滿臉通紅的鼓起掌來，大聲叫好。旁邊的鄭開明也是滿臉笑容，覺得這小子確實有志氣。

    “而賭注，我們不妨賭把大的。”

    “如果我輸了，我就把從現在到未來不限時間的、從賽場上獲取的所有收益——注意，這里包括獎金，也包括可能出現的商業代言的所得。總之，凡是我以運動員的身份和名望獲取的一切收益，我都會全部拿出來，成立一個助學基金會，專門扶助東華學子求學！”

    “各位師長共鑒，石某一言，駟馬難追！”

    嘩，學生們嘩然了。他們中的一部分并不知道這到底是多大一筆錢，但是也不妨礙他們驚嘆于石鐵心的決心。而那些對這筆錢有點概念的人，則更是震驚到難以理解，不明白石鐵心到底為什么要拿出這么大的資本來豪賭。

    畢竟年級前十不僅靠實力，很多時候也靠運氣。只要不是碾壓性的強，差之毫厘就可能在前十的圈子周邊轉幾個來回。

    “而如果同學們，你們賭輸了的話，代價也不小哦。”石鐵心看向了坐在前排的師長和領導：“各位老師，如果我贏了，學生斗膽請所有老師作業翻倍、測試翻倍、難度翻倍，月月都來個大統考。”

    教師席上立刻發出了一片哈哈的大笑聲，紛紛點頭覺得這個賭可以打，而學生們則嘰嘰喳喳的鬧開了，一個個都沒個正形。

    石鐵心微笑著，然后又收斂了笑容。

    “同學們，我不是好賭之人，今日發起賭約即是玩笑，也不是玩笑，實是有感而發。”

    “我今天打這個賭，就是為了讓大家知道我石某不是空口白話，不是玩假玩空。”

    “我今天打這個賭，更是想激勵大家向學好學之心。”

    “同時，我今天打這個賭，也是為了我看過的奧運會開幕式。”

    開幕式？這和開幕式有什么關系？

    “開幕式上，我看到了周邊的，所謂‘國家’的代表隊。我看到他們與我們有相同的血脈，說著相同的話語，但是卻只能遙遙相望，無法歸一。”

    “這個時候，我對一句早已學過的詩，有了全新的感觸。”

    石鐵心看著滿場的人群，緩緩吟詠。

    “死去元知，萬事空。”

    “但悲不見，九州同。”

    所有學生，所有老師，一齊跟著詠道：

    “王師北定，中原日。”

    “家祭無忘，告乃翁。”

    石鐵心環視全場，聲音深刻而有力量：“同學們，我們是肩負歷史重擔的一代人。我不知親生父母何在，但我知自己是炎黃的子孫。我們有義務在祭祖之時，為祖祖輩輩送上喜訊。”

    “所以。”

    “當不忘此心，牢記使命，為東華之崛起而讀書。”

    “所以。”

    “——來賭嗎？”

    劉校長激動的無法自持，霍然站了起來，在一片寂靜中高聲大喊道：“我宣布，賭約成立！”

    嘩嘩嘩，一個又一個人站了起來，不論老師、學生，不論記者、領導，所有人一起爆發了驚天動地的掌聲。這掌聲，遠比一個表彰大會應有的掌聲更加熱烈，更加持久。這掌聲不再是源自對一個個人的追捧，而是源自更浩瀚的歷史、和更凝視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