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會是個什么人？

    男女老幼，高矮胖瘦？

    是穿梭城市的快遞小哥，還是治病救人的白衣天使？

    這人在虛擬的世界中是什么身份，受過什么教育，有過什么成就, 會不會……是我曾經認識的人？

    老六浮想聯翩。

    這些浮想完全無益于當前的局面，但他還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思緒。

    他感到惡心，打心底里感到極大的惡心。

    但他什么都沒有說。

    沒有抱怨，沒有停頓，也沒有放緩自己的步調。

    看那遍布水體的腐殖菌類，這些細菌是靠什么長這么多、這么肥的？那些酒精、酸性物質, 又是靠分解什么東西產生的？

    他沒有選擇。

    他無路可走。

    只能求存，不惜一切的求存。

    蛋白質的接觸面被快速蠶食，區區一顆大腦的吞吃速度竟然頗為驚人。前后不過二十分鐘時間，那塊蛋白質就被吞噬一空。

    元力快速增加，然后馬不停蹄的開始建造新單位。

    十二對顱神經是他必須建造出來的東西，因為沒有顱神經就無法做到一重天念氣圓滿，就沒辦法順利沖擊心術二重天。修行，也需要基本的生理結構基礎。

    好在他已經擁有先天四鼓，隨著神經結構的補完，他的心術威力可以得到進一步提升，乃至于遠遠超過正常的一重天心術極限。為此，越快越早的造出越多的顱神經，對他來說性價比就越高。

    而在所有的顱神經中，視神經毫無疑問是最重要，但也最復雜、最難造、耗資最多的。在獲得充足的資源供給之前，視神經的建造只能向后稍稍。

    經過反復權衡, 老六確定了接下來的建造順序。半個小時的復原后，老六的大腦伸展出總計六對顱神經，像一個異態水母, 飄飄蕩蕩的潛向下方。

    數倍增長的神經觸須, 帶來了十數倍增長的感知力和慮食能力。更多更長的“大掃把”一路撥掃, 將途經水域的一切有機物掃蕩一空。

    經過了大約三分鐘的緩慢下潛，老六終于從聲覺視野中“看”到了池底。尋路心術給出了答案，從最一開始的位置算起來，垂直下降了約5.6米。換句話說，這是一個大概六倒七米深的水池。

    老六的大腦貼在了池底，果不其然，這里有一層厚厚的菌毯。數不清的殘渣碎屑在這里堆積，厚度超過一尺，能輕松的把老六的腦子整個埋起來。

    對老六來說，這些殘渣的營養并不豐富，但勝在量大管飽。至于這些到底是什么東西的殘渣，他已經不再去思考。

    他鉆進了菌毯里，六對神經觸手掃蕩著，大片大片的吞吃著菌毯。元力的產量直線上升，軀體的修復速度也隨之加快。

    僅用時短短三個小時，他就重生出了十一對半的顱神經，讓他看起來更像個水母了。

    視神經是最后一個動工的, 已經修復了多半。他的大腦從前額皮層伸出了兩個觸須, 看起來像是昆蟲的觸角。

    這對觸須還算好建，但僅有視神經也沒法看東西。即便配合心術技能, 他現在的視域也不過就十來公分，比一千度的近視眼都不如。

    他還需要把眼球也造出來，才算擁有真正的視覺。哪怕沒有完整的眼球，不要晶狀體、睫狀體、玻璃體，但視網膜總得要有。有了視網膜，就能固化瞳術能力，就可以讓視力有一個天翻地覆的極大飛躍，對生存擁有重大意義。

    視網膜精細復雜面積巨大，老六還需要吞噬更多有機物。粗略的估算了一下，以他的吞噬能力，再有一個小時就行了。

    速度挺快。

    但老六卻生出一絲危機感。

    他大概把這水池探索了一遍，是一個邊長十余米，深六米半的長方體。水池的體積一定，菌毯的厚度基本均勻，側壁菌毯遠比底部為少，那么用小學數學都能算出有機物的總儲量。

    這個儲量，相對于蒼茫霸體的消耗來說……太少了。

    遠遠不夠復生所用。

    怎么辦？

    “還是先恢復真正的視覺，然后仔細找一找，肯定還有其他的營養來源。”老六琢磨著，然后又一愣，緊接著是一陣惡心。

    自己竟然自然而然地考慮了“營養”二字，他簡直要反胃了。

    “我沒選擇……我沒有選擇……”

    老六繼續控制神經大掃把開始濾食。

    就在這時，他發達的聽覺和觸覺系統忽然捕捉到了一個動靜。相對于一直都很安靜的環境而言，這動靜有些過于響亮了。

    是水聲。

    就像住樓房時，樓上的鄰居蹲過坑后按下抽水馬桶的聲音一樣。呼嚕嚕一聲響，然后嘩啦啦的水聲由遠及近，快速逼近上方的水面。

    心靈空間中，老六面色一變，然后顧不上隱藏自己，駕馭大腦快速向上方、向聲音傳來之處沖了過去。

    石鐵心吃了一驚：“你干什么？動靜太大了！”

    老六咬牙：“我要救人。”

    “救人？”

    “對！想想我們的遭遇，再想想這個池子，以及這個沖水的聲音，事情不是明擺著的么，有人被沖下來了！”老六無比急切：“那個人還活著啊，還活著的啊！那個人不懂修行，沒有特殊的體質，區區一個大腦怎么可能在這種環境下存活？我必須去救人！”

    石鐵心張了張嘴，但卻沒有再說什么，任由老六行動。

    噗通，有什么東西落水了。

    即便沒有突破二重天，心靈大師石鐵心依然清晰的感覺到，在自己的斜上方有一個恐慌、絕望、痛苦、癲狂的心靈。

    那個大腦，確實是活著的。

谷軍

    思維的波動像發了瘋一樣閃爍著，沒有顱骨阻隔的大腦根本不會掩飾自己的念頭。心靈系心術自動將那念頭轉譯，內容全都是同一句話：“救救我！！誰來救救我！！救命啊！！”

    老六飛快地沖過去，發瘋一樣撲到了那大腦附近，念氣傳遞著心靈信息：“我來了，我來救你了！”

    十二對顱神經共同揮動起來，像一根根觸須包繞在了那一顆大腦上。但這一次不是吞噬，而是保護。念氣波動蕩漾起漣漪，老六的觸須快速清掃著沾染在大腦表面的細菌、真菌。

    他像呵護最珍貴的寶貝一樣呵護著這一顆大腦，念氣傳訊道：“不要怕，不要怕，我接住你了，我會保護你！”

    但那顆大腦并沒有因此而平靜。

    神經元之間不斷迸發著瘋狂的訊號，所有神經鏈路已經陷入了混亂。生命本就是脆弱的東西，何況一顆普普通通的大腦？

    老六的顱神經在那顆大腦的表面發現了許許多多細小的孔，他這才知道原來自己這些人早就被開了腦洞，只不過他的蒼茫霸體快速彌合了細微的損傷，所以他完全沒感覺。

    可這顆腦子并不能彌合損傷。

    從下水道里沖下來的路上，這顆大腦就已經被細菌感染。細菌順著那些孔洞鉆進了大腦的深處，讓那顆大腦的思維崩潰的比想象中還要快。

    “救命啊！！我害怕！！”

    “爸爸——！！”

    “媽媽——！！”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那顆大腦哭嚎著，反復說著同一句話，然后快速變為了毫無意義的雜訊。

    老六心痛欲裂，瘋狂吼叫道：“撐住啊！別放棄！！活下來——！！！”他的觸須高強度的放著念氣，企圖借由醫療系心術治愈那顆大腦的深層感染。

    感染很快平息了。

    但人類的大腦，并不是沒有感染，就能活下來的。

    就在老六的“擁抱”中，那顆大腦的神經節四下崩解，神經纖維混亂的搭橋，各種激素混亂的分泌，無可阻擋的邁向了死亡。

    “不要！不要！活下來啊——！！！”老六就像是在做心肺復蘇、在給心臟除顫一樣，拼盡全力的搶救著。

    但沒有用。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顆大腦的思維快速解體，心靈崩散，陷入寂滅。

    “不要……不要啊……你活下來……你的爸爸媽媽還在等你呢……你活下來好不好……”老六哭了，在心靈空間中頹然跪倒，失聲痛哭。

    石鐵心目光惻然。

    他能明白這種心情。

    老六這樣努力的救人，不僅僅是因為他想救人，更是因為負罪感。

    吃那些“殘渣”，吃那些“有機物”，老六的心里就沒有負擔嗎？不，生性善良、知恩圖報的他，比任何人的心理負擔都大，他只是不說而已。

    救這個人，對他來說是一種贖罪，救人就是救自己。

    但這個人還是死了。

    石鐵心在心靈空間里深吸一口氣，來到老六的身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多想了，我們對此無能為力。別忘了這是個低氧環境，我們能靠元力活著，但普通人不行。那個人，沒有存活下來的可能，你已經盡力了。”

    老六不哭了。

    他跪在地上，看似平靜的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不能再消沉了，我得振作起來。”

    包繞著那顆大腦的十二對神經忽然收緊，竟然開始了吞噬。

    剛剛拼命也要救的人，這也下得去口？

    老六的目光有些麻木，麻木之下埋藏著漆黑的陰火。

    他自言自語道：“這個充滿細菌的環境中，我不可能永遠保護一具尸體，他遲早會被細菌分解。這里的能量太貧乏，我肯定還會去吞噬那些細菌，一來一回，結果相同，但浪費太大了。”

    “這人已經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塵歸塵土歸土。”

    “我沒能拯救他，卻可以繼承他的能量，去做更有意義的事。”

    “我要生存，不惜一切地生存。”

    “小靈，還在等我。”

    得到了高蛋白的物質和能量補充，老六的視神經末端開始快速分裂、分化、增生、重建。

    他長出了一對射電望遠鏡一樣凹陷的輕薄細胞結構，這就是它的視網膜。

    念氣在視網膜上快速排布，凝聚成固定的符文，泛用型瞳術觀瀾天眼再戰江湖。

    這一刻，老六只覺原本一片漆黑、模糊的視野，瞬間清晰了起來。

    他能看到東西了。

    雖然清晰的視野中，同樣一片漆黑。但至少，他已經擁有了真正意義上的視覺。

    心靈空間里，老六深深吸了一口氣。

    叮鈴鈴，風鈴聲響徹靈魂，生命升華的感覺洗禮全身。

    【天命任務1：極暗中睜開的眼】

    【階段性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