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臨邁出金鑾殿，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只覺得滿身疲憊，心口像是堵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方才朝堂之上的唇槍舌劍，那些老臣們的嘴臉，為了一己私利不惜打壓寒門才俊的丑態(tài)，像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輪番上演。
哼！一群尸位素餐的老匹夫！
滿口仁義道德，實則滿腹私心。
若非為了朝局穩(wěn)定，他豈能容他們猖狂。
霍臨煩躁地攥緊了拳頭，只覺得一股郁氣無處發(fā)泄。
王德貴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大氣不敢出。
霍臨腳步未停，徑直朝著未央宮的方向走去。
煩。
累。
想見她。
只有想到姜嬛，霍臨心頭的煩悶才紓解了一些。
他朝服都沒換，剛踏入未央宮的宮門，一股氣息撲面而來，帶著煙火氣的喧鬧。
“娘娘，羊肉片好了！”
“娘娘，這蝦滑打好了，您看看夠不夠勁道？”
“哎，小昭，把那盤毛肚遞給我！”
“這鍋底真香啊，聞著就餓了！”
宮女太監(jiān)們穿梭忙碌，聲音輕快，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香味。
霍臨的腳步不知不覺停了下來，在院門口頓住。
只見院子中央，不知何時支起了一張圓桌。
桌中央架著一口銅鍋，鍋下炭火正旺，紅亮的湯底在鍋中翻滾沸騰，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升騰起氤氳的熱氣。
姜嬛挽著袖子，站在桌邊，指揮著宮女們擺放各種食材。
新鮮的牛羊肉片碼得整整齊齊，紅白相間，碧綠的青菜、水靈的菌菇……琳瑯滿目，擺滿了桌子。
她的臉頰因為忙碌而微微泛紅，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卻亮晶晶的，充滿活力。
看到霍臨進來，姜嬛眼睛一亮，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瞬間驅散了霍臨眉宇間殘留的寒意。
“皇上！”
她小跑兩步迎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往桌邊走。
“可算下朝啦，快進來快進來，火候剛到位，就等你這尊大神了！”
霍臨被她拉著，看著這活力四射的身影，再看看眼前這一派迥異于朝堂的鮮活熱鬧。
原本緊繃的神經(jīng)，竟奇異地松弛下來。
【還是這里好……】
【有她在的地方，總是這么熱鬧有生氣。】
【像是從冰冷的深宮，一下子回到了人間。】
他跟著姜嬛走到桌邊，目光落在那翻滾的紅湯上，喉嚨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
【今天的火鍋怎么看起來格外紅？】
【辣椒和花椒怕是下了半鍋吧？看著就能把朕的喉嚨辣穿。】
【不行不行，朕還得留著聲音和那群大臣吵架呢。】
【不過好香啊，勾得人饞蟲都起來了。】
姜嬛聽著他內(nèi)心那點糾結，嘴角勾起。
辣這東西，就是越吃越能吃，越吃越上癮的嘛。
偶爾一次，突破一下舒適區(qū)，試試新口味，說不定就打開新世界的大門了呢！
姜嬛把霍臨按在桌邊位置上，自己又轉身調(diào)蘸料去了。
“你先坐，嘗嘗這個毛肚，我剛讓她們處理好的，特別新鮮。”
她頭也不回地喊著：“很簡單，七上八下涮熟了就好，數(shù)著點兒啊，千萬別老了！”
霍臨：……
【七上八下？這要上多久，下多久？】
他低頭看看鍋里翻滾的紅油，一時有些無措。
但姜嬛已經(jīng)繼續(xù)忙活去了，他沉默片刻，神色嚴肅的拿起筷子，夾起一片毛肚，放入沸騰的鍋中。
【一上，一下……三上，三下……】
他開始默數(shù)，全神貫注，只是動作略顯僵硬。
【……七上，八下！】
時間到！
霍臨將毛肚撈出，放入了姜嬛手邊的空碟子里。
【完美。】
【朕出手，自是不同凡響。】
姜嬛剛好端著調(diào)料回來，看到碟子里那片顏色頗深的毛肚，腳步頓了一下。
這看起來怎么好像有點過于成熟了？
說好的七上八下呢？這上下起伏的頻率得是有多慢。
霍臨見姜嬛回來，用下巴點了點那片毛肚，示意道：“嘗嘗。”
姜嬛身體一僵，但又不好拒絕，畢竟這事是她自己提的。
只能硬著頭皮，夾起毛肚送入口中。
她用牙齒一咬，紋絲不動，堅韌異常。
這口感，說是牛皮都有人信。
姜嬛嚼了兩下，腮幫子都酸了，那片毛肚依然韌勁，仿佛在跟她較勁。
“唔……好吃。”
她語氣發(fā)飄努力咽下毛肚，看了眼坐等夸贊的霍臨，計上心頭。
“皇上你這火候掌握得真是……獨樹一幟，口感特別扎實，你也嘗嘗看。”
說著，她夾起另一片霍臨剛撈出來的毛肚，送到他唇邊。
霍臨被姜嬛的眼神看得身心舒暢，他微微頷首，張口接過了那片毛肚。
他自信地合上牙齒，用力一咬……
沒咬動。
霍臨表情一片空白，他悄悄加大力道，但那片毛肚依舊堅韌不拔。
姜嬛憋著笑，看他跟毛肚較勁的全過程，肩膀發(fā)抖。
她故意湊近，眨巴著眼睛問：“怎么樣皇上？是不是特別有嚼頭，這可是你親手涮的。”
霍臨：……
他終于放棄咀嚼，默默將那片毛肚吐到一旁的骨碟里。
“你管這叫好吃？”他聲音低沉，耳根卻有點泛紅。
“對啊！”姜嬛一臉無辜，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吃到我的牙齒都快告老還鄉(xiāng)了，哈哈哈……”
她笑得彎下腰，扶住桌子。
霍臨看著她笑得毫無形象的樣子，繃緊的嘴角也忍不住松動。
“竟敢戲弄朕？”他伸手作勢要去捏姜嬛的臉。
“哎呀，冤枉！”姜嬛靈活地跳開一步。
“我這是想讓皇上切身感受一下你自己的成果嘛，不過看來皇上還是更適合執(zhí)掌江山，這涮鍋的活兒……”
她笑嘻嘻地湊過來，接過霍臨手中的筷子，“還是交給專業(yè)人士來比較好，你啊，就負責吃吧。”
霍臨看著她重新夾起一片毛肚，在翻滾的紅湯里飛快地起落七八次，那動作流暢無比。
“毛肚要這樣涮，才夠脆！”
涮好的毛肚卷曲著，掛著紅亮的湯汁，她再次遞到霍臨嘴邊。
“再嘗嘗這個？”
霍臨張口接住。
毛肚入口，脆爽彈牙，裹挾著麻辣鮮香的湯汁，口感絕妙。
【嗯，這個好，又脆又香，比朕涮的好多了。】
他一邊咀嚼，一邊忍不住點頭，眼神里的滿意藏都藏不住。
姜嬛看他吃得開心，自己也拿起筷子，夾了塊蝦滑放進鍋里。
“這蝦滑是我自己打的，可鮮了。”她一邊涮，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還有這豆腐，吸飽了湯汁才好吃……哎呀，青菜別煮太久，老了就不好吃了……”
姜嬛的聲音混合著鍋底咕嘟咕嘟的沸騰聲，交織成一曲溫暖的煙火樂章。
朝堂上的勾心斗角，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政事，仿佛都被這升騰的熱氣和辛辣的香味驅散了。
兩人圍坐在熱氣騰騰的火鍋旁，在氤氳的霧氣中，你一筷我一筷，偶爾低聲交談幾句，享受著這難得的溫存。
朝堂的風波，也暫時的被隔絕在了這小院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