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國師想得卻比紅袖姑娘更遠，當他一聽到燕然的計劃，就知道這小子又說對了！
因為斬首這件事，要是有人想做，其實最難的是找到那三千甘愿赴死之士，可是江南方臘不一樣。
人家是宗教軍，靠信仰起家的，方臘若想派出三千悍不畏死的摩尼教徒，那可是輕而易舉的！
畢竟林靈素就是吃這碗飯的，對于宗教和人心來說，沒人比他知道得更清楚。
那方臘振臂一呼，明知道自己要被殺頭誅九族，仍愿意跟著他造反的部下，肯定是大有人在！
摩尼教被稱為魔教，那可不是白叫的，一想到這里時，林靈素只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忍不住顫動！
不用說別的，如果這條計策真的成了，趙宋皇族被殺得一干二凈……
林靈素國師不由得心中暗道：到時候朝堂眾臣群龍無首，各自擁立其主，天下各路勢必反賊四起！
就算以最樂觀的估計，這場大禍起碼也要亂上很多年，才能再次建立起一個強有力的朝廷。
如果方臘趁機造反，照燕然那小子所說，最差也是個劃江而至，其實都說得保守了。
方臘要是借機北伐，一舉奪取天下，也是大有可能！
當林靈素想到這里，只覺得自己背后汗透重衣，心頭猶有余悸！
好在那個方臘，絕對不會想到這一點。
好在燕然這小子，沒有把這條毒計告訴那江南反王！
此時的林靈素，心中生出了一股荒謬之極的感覺。像這般狠辣的戰略決策，此時卻在院子里，一對小兒女的口中絮絮而談。
那燕然輕聲笑語，說的一字一句卻像是一次次巨浪磅礴，把這位大宋國師的前心后背都嚇得涼透了。
而這時的燕然，居然還在往下說……
“當然這條計策，即便我告訴方臘，他也未必真的能做到?！?/p>
“那可要一下子舍出去三千忠勇無畏的教中兄弟，把自己一多半的老本都拿出來放進必死之局，對他來說實在太難了?！?/p>
“那方臘生就一副英雄肝膽，引得無數龐萬春那樣的豪杰隨他舍生忘死，這種事我料他也做不出來?！?/p>
紅袖姑娘聽到這里，不禁悠悠長嘆了一聲：“怪不得從古至今，極少出現能打出這種陣仗的將領！”
“先以骨肉兄弟之情結納，然后以棄卒用之……這得是多狠的心吶！”
“第三條呢？你接著說?！?/p>
說到這里，紅袖姑娘意猶未盡，示意燕然接著往下講。
“這第三條，就是堂堂正正的戰略之道了。”
看著紅袖姑娘的表情，燕然說道：
“那方臘先是起兵占據東南數路，然后集結精銳渡江北上，牢牢占住淮揚膏腴之地?！?/p>
“他只要在抵達淮河沿岸后，以重兵死守楚州，這叫以攻代守，自古有云‘守江先守淮’！”
“然后北方江淮、京東、京西諸路，今后幾年內必有一次大的旱災瘟疫，方臘再趁機從楚州渡淮河，提兵北上！”
“只要他能更進一步占據徐州，牢牢守住那里，以待天下巨變……”
“如此一來，方臘進可以攻略北地，退可以再守江南，這叫‘守淮先守徐’?！?/p>
說到這里，燕然握著紅袖的手笑了笑：
“現在你知道古往今來的英雄，為什么盯著徐州這地方反復爭奪攻打，死活都要搶下那里了吧？”
“因為從古至今，無論城頭王旗如何變幻，終歸天下大勢總是那幾條進兵路線，幾個戰略要點而已?！?/p>
“誰能拿得下，誰能守得住這些戰略要點，誰就有了問鼎天下之勢?！?/p>
燕然說到這里，終究還是把要說的下半句話咽了下去。
因為他來自現代，華夏數千年風云激蕩，都一字一句寫在歷史上，他見過太多正確答案了！
遠的從三國那時，圍繞徐州這個要點，就經歷了反復爭奪廝殺的一場場大戰。
甚至到了近現代，大家都熟悉的“淮海之戰”，在蔣光頭那邊叫什么？叫作“徐蚌會戰”！
所以不管是南攻北伐，只要誰得了徐州，誰就占據了先手優勢，這都是被歷史反復證明過的。
不過燕然心里清楚，這條計策雖然堂堂正正，放在方臘起義軍那邊還是未必能行。
因為起義軍治理內政的能力太差了，方臘要是提重兵北上，后方的安穩他就很難保證。
不過這卻絲毫不影響燕然這番話說出之后，給紅袖姑娘帶來的震撼！
因為從這條計策中，不難看出燕然對于天下大勢了解得有多深入，而且他戰略眼光長遠，思維清楚敏捷！
這位小侯爺，可不僅僅是會破案而已，他心里到底裝著多少奇怪的能力？這家伙是從哪兒學來的這些本事？
當聽完了小侯爺說出來這一連三策，紅袖姑娘不禁心中暗想：
這里邊有的計策，是方臘萬萬不可能想到的，有的則是方臘知道了也萬難做到。
難怪小侯爺當著方臘的面，就敢說起義軍完全沒有前途，甚至直接拒絕了方臘的招攬！
想到這里，紅袖看著燕然的雙眼，被抓著的手也不掙脫開來，就任他輕輕握著。
通過方才的一席話，紅袖已知道這位小侯爺絕非池中之物，將來必有一飛沖天之時！
難能可貴的是，他雖然聰慧至極，心腸卻又如此柔軟，幸好他不是個滿懷野心的壞人，這真是天下百姓之福！
……
這個時候，墻外的國師林靈素卻忍不住，心中慨然長嘆！
燕然剛剛所說的三策，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正好對應了天時、地利與人和。
其中有兵行詭道、有堂堂之策，有對山川地利的了解、有對世道人心的把握，有高瞻遠矚的睿智、有以天下為棋局的氣度！
林靈素揣摩著這些計策，對燕然的才華能力、眼光手段已是高山仰止。
因此這一刻恐懼敬畏、佩服贊嘆、驚愕震撼、各種各樣的情緒也在這位國師心中，反復升騰沖擊。
事到如今他已經無法評判，這燕然到底是個怎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