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旭正凝神思索著一處靈脈的劃分,聽見那隨意的腳步聲,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他頭也不抬地沉聲開口:“何人如此不懂規矩,不知我正在批閱……”
話說到一半,卻驟然頓住。
這腳步聲……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是直接從他塵封了百年的記憶深處,一步步走了出來。
他猛地抬起頭,握著筆的手就那樣僵在了半空中。
那道魂牽夢縈的身影,就那么俏生生地倚在殿門口的門框上。
一襲如流火般張揚的紅色法衣,將她襯得膚白勝雪,容顏也愈發耀眼。
她的眉眼,她的神態,唇角那抹笑意,竟與百年前別無二致。
一百年,足以讓滄海變成桑田,讓一個懵懂少年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宗門棟梁,卻好像獨獨繞過了她,連一絲一毫的痕跡都不曾留下。
“楊師弟,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女子含笑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熟悉的慵懶和戲謔。
楊旭握筆的手抖了一下。
墨汁在折子上暈開,把他剛寫好的半個字給糊了。
他當然知道沈蘊出關的消息。
畢竟,今日上午,那封來自多寶閣的鎏金拜帖,還是他親自吩咐最信得過的心腹弟子送到赤練峰去的。
只是……
他以為,她回來之后的第一件事,會是去見葉寒聲,或是去尋許映塵,再不濟,也該是回自已的洞府好好休整一番。
他將所有可能的去處都在心里盤算了一遍,卻唯獨漏掉了自已這間終日與文書作伴、枯燥乏味的偏殿。
所以,當她出現在這里的時候,楊旭竟然有一種恍惚的不真實感。
“沈……”
一個字剛從唇邊溢出,楊旭又像是被什么燙到了一般,猛地頓住,將那個親昵的稱呼咽了回去。
“炎曦尊者?!?/p>
話音落下,他緩緩站起身,對著沈蘊行了一個扶手禮。
從稱呼到禮節,都周全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旁邊侍立的幾名執事弟子,聽到這個在宗門內只存在于傳說中的稱呼,齊齊一愣,隨即悄悄地往后挪了挪。
?。繘]聽錯吧,是炎曦尊者嗎?
就是那位聯合多位大能一同干翻了魔尊炎華,被譽為四域最年輕化神期的傳奇人物?
這位活著的傳說,居然出關了?
“叫什么尊者啊?生分死你算了?!?/p>
沈蘊有些無語地沖他翻了個白眼,鮮活的神情和語氣,瞬間沖淡了殿內莊嚴肅穆的氣氛。
她走到那張被文書占了大半的案幾對面,隨手拖了把椅子坐了下來,還順勢翹起了二郎腿。
“當年姜毅不過是拉了拉我的小手,你那劍拔得比誰都快,怎么如今還擺起譜了?”
楊旭:“……”
他的臉頰泛起一絲可疑的薄紅。
突然被人揭了這塊陳年舊疤,有些無措,又有些窘迫。
而那幾名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執事弟子,更是身形一僵,趕緊把頭壓得更低了些,幾乎要埋進胸口里去。
娘誒,還有這種事呢?
那位如今同樣是元嬰中期,被譽為宗門執法堂未來接班人的姜師叔……竟然還拉過炎曦尊者的手?
膽子也太肥了吧!
難怪楊師叔當年會拔劍,換誰誰不拔?。?/p>
不過這瓜真是……
香的嘞。
都說主峰的差事清苦,整日不見天日,今日一瞧,這月俸領得可太值了。
不但能近距離瞻仰傳說中的大人物,還能免費吃到這種陳芝麻爛谷子的小香瓜……
楊旭輕咳一聲,耳根的熱度遲遲不退。
對于沈蘊這種動不動就語出驚人,且絲毫不顧及場合的行事風格,他早已習慣,但仍然有些招架不住。
他有些無奈地將那張被墨汁污了的折子推到一邊,側過頭,對著身后幾個執事弟子沉聲開口:“你們先下去吧。”
眾人:“……”
哦,這就不讓聽了。
幾個吃瓜群眾心里有些遺憾,卻也不敢有半分違逆,連忙躬身行禮,規規矩矩地退了出去。
臨走前,最末尾的那個弟子還十分有眼力見兒地,順手把門帶上了。
室內,便只剩下沈蘊和楊旭兩個人。
“師姐,我上午才讓人將拜帖給你送去,聽守門的弟子說,你已經出了山門,我原以為你會在外頭多逛逛……居然這么快就從多寶閣回來了?”
“就那點事兒,三兩下就說完了,不值得耽擱?!?/p>
沈蘊輕描淡寫地把話截住,似乎懶得多談那件事。
她隨手往儲物戒里摸了摸,像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個小巧的白瓷罐。
這是她今天在集市順手捎的,一家百年老店做的蜜餞,酸甜爽口。
本是打算帶回赤練峰,當個看話本時磨牙的小零嘴兒。
但眼下,瞧著這摞快要把人淹沒的折子,再瞧瞧面前這位年紀輕輕卻已經有了幾分少年老成模樣的準掌門師弟,她改變了主意。
她將那白瓷罐往桌上一推。
“喏,給你,補補糖分,一直這么耗著神,容易低血糖。”
楊旭的目光落在那個精致的白瓷罐上,罐身上還畫著幾筆寫意的青竹,雅致可愛。
他沉默了一瞬,雖然不知道什么是低血糖,但這份體貼的心意,讓他突然有些恍惚。
好像回到了二人還是金丹期的那個時候。
“……多謝師姐。”
“說什么屁話?”沈蘊單手托著下巴,歪著頭,把他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你我之間,何必如此生分?”
百年不見,這小子確實是長大了,也穩當了不少。
眉宇間褪去了往日的青澀,反添了幾分屬于掌權者的從容與威嚴。
往后,東陽退位,這偌大的天劍門托付到他手上,十有八九是妥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