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四章 草原的太陽
登記的士兵看了他一眼,對照著手里的名冊,點了點頭。
“帖木兒,準。”
帖木兒的胸膛猛地挺起。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牧奴。
而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一個要用刀保護家人的戰(zhàn)士。
牧民們蜂擁而上,爭先恐后。
“我!我也要當兵!”
“還有我!”
原定的征兵計劃,幾乎在瞬間就超額完成。
第二天,巴特爾部落塵封已久的武庫被打開。
一股霉味和鐵銹味撲面而來。
一排排落滿灰塵的兵器架上,掛著彎刀、長矛,還有一些簡陋的皮甲。
這些都是舊貴族們看不上的武器。
但在帖木兒這些新兵眼里,卻閃爍著致命的寒光。
周悍站在武庫前,面色冷峻。
“按名冊,上前領(lǐng)取你們的武器!”
帖木兒第一個走上前,一名士兵遞給他一把彎刀和一件皮甲。
冰冷的鐵器觸感從掌心傳來,那份重量仿佛直接灌進了他的心里。
這不是放羊的鞭子,這是刀。
能殺人的刀。
他笨拙地將皮甲套在身上,冰冷的甲片貼著皮膚。
讓他打了個哆嗦,卻又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帖木兒!”
周悍洪亮的聲音響起。
帖木兒一個激靈,連忙站直身體。
“到!”
“出列!”
帖木兒茫然地走出隊列,站在了所有新兵的面前。
周悍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頭還未長成的狼崽子。
“從今天起,你,是第一隊的隊長!”
周悍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帖木兒耳邊炸響。
帖木兒懵了。
他只是一個窮牧民,昨天才剛剛擁有自己的牛羊。
今天,就成了一個管著十個人的官!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光是他,隊列里的其他新兵也都投來或驚愕的目光。
“大人……我……”
帖木兒結(jié)結(jié)巴巴,不知道該說什么。
“怎么?不敢?”周悍眉頭一挑,氣勢逼人。
“不!敢!”
帖木兒幾乎是吼出來的,他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
這是天可汗給他的第二次機會。
第一次,給了他財富,第二次,給了他尊嚴。
他死也不會放手!
“很好。”
周悍點了點頭,又連續(xù)點出了九個名字。
“你們,是第二什到第十什的什長!”
被點到名字的,無一例外,都是像帖木兒一樣。
最先分到財產(chǎn),最窮苦,也最年輕的牧民。
他們激動得滿臉通紅,身體因為亢奮而微微顫抖。
接著,周悍又任命了更高級別的大隊長。
一支全新的,完全由底層牧民構(gòu)成指揮體系的軍隊。
就這樣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粗暴而迅速地誕生了。
周悍看著眼前這群雖然隊列不整,但眼神炙熱的新兵,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們現(xiàn)在擁有了財產(chǎn),擁有了武器,也擁有了尊嚴!”
“但記住,這一切都是天可汗給的!”
“現(xiàn)在,拿起你們的刀,跟著我操練!”
“你們要學會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劈砍,而是如何服從命令!”
“天可汗的命令!”
…………
草原的太陽,從不是溫柔的情人。
它像一盆燒化的鐵水,兜頭澆在巴特爾部落的簡陋操場上。
帖木兒感覺自己快被烤熟了。
汗水像溪流,從額頭流下,淌過鼻梁,鉆進眼睛里,又澀又痛。
但他不敢動,連抬手擦一下都不敢。
他的身前,身后,左側(cè),右側(cè),站著九名和他一樣赤裸上身。
只穿著一條皮褲的新兵。
他們手里不再是馬鞭,而是一桿沉重的長矛。
“站直了!誰讓你們晃了?”
周悍像一頭巡視領(lǐng)地的猛虎,在隊列間踱步,手里拎著一根粗長的牛皮鞭。
“矛尖對準前面人的后心!你們是死人嗎?連條直線都站不出來?”
一名新兵的胳膊因為長時間的僵硬而微微一顫,矛尖晃動了一下。
鞭梢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殘影,抽在那人的背上。
一道血痕瞬間浮現(xiàn)。
新兵悶哼一聲,身體劇烈一抖,但硬是咬著牙,把長矛重新舉穩(wěn)。
沒人敢出聲,甚至沒人敢多看一眼。
這就是操練,和他們想象中縱馬馳騁、彎弓射雕的場景,沒有半點關(guān)系。
沒有戰(zhàn)馬,沒有弓箭,只有枯燥到令人發(fā)瘋的站立、轉(zhuǎn)向、踏步。
以及,絕對的服從。
周悍的口令簡潔而粗暴。
做錯一個動作,迎來的就是毫不留情的鞭子。
牧民們骨子里的散漫和自由。
在這日復一日的殘酷折磨下,被一點點磨掉,碾碎,再用紀律的鐵水重新澆筑。
帖木兒是隊長,他必須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的雙腿早已麻木,像是灌了鉛。
握著長矛的右手,虎口已經(jīng)磨破,滲出的血和汗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但他站得筆直,他不僅要管好自己,還要管好手下那九個人。
休息的間隙,幾個新兵立刻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這他娘的叫練兵?這是把人當牲口訓!”
一個叫巴德的年輕人抱怨道,他背上也有兩道鞭痕。
“少說兩句吧,還想挨鞭子?”另一個年紀稍長些的勸道。
帖木兒沒有坐下,他走到水囊邊。
先給自己的部下每人倒了一碗水,才給自己灌了一口。
大家心里有怨氣,這種訓練方式,和他們認知里的戰(zhàn)士完全是兩碼事。
草原上的勇士,靠的是個人的武勇和馬術(shù)。
但帖木兒不敢有絲毫懷疑,這是天可汗的軍隊,周悍大人是天可汗的使者。
天可汗的意志,不容置疑。
他能做的,只有執(zhí)行。
“都起來,檢查一下彼此的姿勢,等下再錯,鞭子只會更重。”
帖木兒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的話讓幾個正想抱怨的兵閉上了嘴。
帖木兒在他們之中威信最高,不僅僅因為他是隊長。
更因為在分牛羊時,他分到了最多的財產(chǎn)。
這本身就是一種被天可汗眷顧的象征。
可總有不服氣的人。
布拉,一個三十歲左右的老兵,斜眼看著帖木兒。
他曾是舊部族里一個百夫長的親衛(wèi),騎術(shù)精湛,上過真正的戰(zhàn)場,砍下過敵人的腦袋。
讓他聽一個毛都沒長齊的窮小子發(fā)號施令,他心里憋著一團火。
“哼,站得再直有什么用?上了戰(zhàn)場,是靠刀子說話,不是靠站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