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功臣
她微微躬身,姿態(tài)謙卑,語氣卻不卑不亢。
“公公誤會了。”
她側開半步,將郭靈秀完全顯露在眾人面前。
“郭小姐并非欽犯家眷,而是舉報王德謀逆的功臣。”
郭淮剛才為了活命,可是把所有事都推到了這個女兒身上。
怎么一轉眼,她就成有功之臣了?
郭淮本人更是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噗!”
魚公公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尖聲笑了出來,笑得前仰后合。
“功臣?哈哈哈哈……蘇先生,你是在跟咱家講笑話嗎?”
他猛地收住笑,臉上的褶子都透著寒氣。
“她郭家送的禮,里面藏著反信,如今東窗事發(fā),你跟咱家說,她是功臣?”
“這封信,就是郭小姐交給我的。”
蘇先生平靜地拋出了早已編好的說辭。
“郭小姐早已察覺王德行跡可疑,但苦于沒有證據(jù),又怕打草驚蛇。”
“于是暗中與我商議,決定借著這次迎客宴的機會,將計就計。”
“她故意將王德與燕王的密信藏于禮盒之中。”
“如此一來,人贓并獲,王德百口莫辯。”
蘇先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這番話邏輯嚴密,將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串了起來。
郭靈秀站在那里,強迫自己鎮(zhèn)定。
她按照江澈的囑咐,迎上魚公公審視的目光,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蘇先生所言,句句屬實。”
魚公公的目光在江澈和郭靈秀之間來回掃視。
他不信,一個字都不信。
一個養(yǎng)在深閨的千金小姐,有這等心智和膽魄?
他更傾向于,這是郭家和這個蘇先生在情急之下,編出來脫罪的謊言。
“好一個將計就計!”
魚公公冷笑,尖銳的嗓音在大堂里回蕩。
“既然是計,那郭小姐想必早就知道信中內容了?不妨說來與咱家聽聽,也好印證一番。”
郭靈秀根本沒看過那封信!
她的臉瞬間又白了,嘴唇囁嚅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魚公公眼底的輕蔑更盛。
“說不出來了嗎?咱家就知道……”
“公公,”
蘇先生再次打斷了他:“信中內容事關重大,郭小姐一介女流,我并未讓她過目,只告知她此事關乎家國大義,她便毅然應允。”
“所有計劃,皆由我一人策劃,郭小姐只是依計行事。”
“若有差池,所有罪責,蘇某愿一力承擔。”
蘇先生把所有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反而讓事情顯得更加可信。
“你憑什么?”
魚公公的眼神陰晴不定。
他盯著蘇清歡,這個從頭到尾都表現(xiàn)得太過鎮(zhèn)定的女人。
魚公公殺心已起,“咱家看你們就是一伙的!來人,把這個巧舌如簧的蘇先生,還有這個不知死活的丫頭,都給咱家拿下!咱家有的是手段讓他們開口說實話!”
幾名錦衣衛(wèi)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郭靈秀嚇得閉上了眼睛。
蘇清歡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如初。
“公公確定要在這里拿下我嗎?”
說完這話,蘇清歡手中多出了一個令牌。
別人或許不知道,可當魚公公看到令牌上的那個字的時候。
瞳孔頓時一縮。
令牌上只刻著一個古樸的篆字——“岷”。
尋常人見了,只當是個普通的腰牌,可魚公公不是尋常人。
他是宮里出來的,是天子近侍,怎會不認得這個字?
魚公公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
那股子陰狠毒辣的氣焰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
他不是怕,而是……不敢。
惹了錦衣衛(wèi),他背后的人還能周旋一二。
可這些藩王的人,現(xiàn)在一個個都面子比天大。
而且在出來之前,陛下還三番五次的告誡他們盡量不要跟其他藩王的人起沖突,避免到時候藩王聯(lián)合。
“都……退下。”
那幾個如狼似虎的錦衣衛(wèi)面面相覷。
不明白為何公公突然變了臉,但還是聽令退到了一旁。
魚公公死死盯著蘇清歡。
他干笑了兩聲,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尖銳又干澀。
“原來是……自己人。蘇先生,何不早些明示身份,險些大水沖了龍王廟。”
他嘴上說著自己人,眼神里的猜忌和試探卻絲毫未減。
一個女人,出現(xiàn)在真定府這種鳥不拉屎的邊陲之地。
還攪進了郭家和王德的破事里。
這事怎么看怎么透著邪門。
蘇清歡將令牌收回袖中,動作不急不緩。
“公公說笑了,我不過是奉命行事,身份不足掛齒。”
“此次前來真定府,本是為了一樁陳年舊案,追查一名潛逃多年的要犯。”
“誰知無意間,竟發(fā)現(xiàn)了王德與北元暗通款曲的線索。”
“此事干系重大,我不敢擅專,只能便宜行事,借郭小姐之手,將證據(jù)呈上。原想著事情了結便悄然離去,沒想到,還是驚動了公公。”
這一番話,半真半假,虛虛實實。
既解釋了她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又將王德的案子定義為意外發(fā)現(xiàn),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更重要的是,她點出了一個關鍵信息。
她本來的任務,比王德這個案子更重要。
魚公公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聽懂了蘇清歡的弦外之音。
這是在警告他,別多管閑事,別打聽不該打聽的。
可他咽不下這口氣!
他堂堂宮中內侍,手握重權。
今天竟然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女人當眾下了臉面。
“哦?為朝廷辦差,咱家自然是佩服的。”
魚公公皮笑肉不笑,蘭花指翹得更高了。
“只是,蘇先生這般人物,屈尊于這小小的真定府,還假借一個商賈之女的手來傳遞消息,未免太小心了些?”
“若早些與咱家通氣,有錦衣衛(wèi)相助,豈不事半功倍?”
蘇清歡抬眼,直視著魚公公。
“公公有所不知,我追查的要犯,極為狡猾,最擅長的便是隱于人后,操縱人心。若我大張旗鼓,恐怕只會打草驚蛇,讓他再次逃脫。”
“至于郭小姐……”
她看了一眼旁邊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郭靈秀,語氣柔和了幾分。
“她心性純良,又與王德素無瓜葛,由她來送禮,最不會引人懷疑。”
“況且,此事若成,于郭家也是大功一件,不算委屈了她。”
“公公若是覺得我行事不妥,大可等此間事了,向上面回稟,所有罪責,蘇某一人擔之。”
她再一次把所有事情攬在自己身上,姿態(tài)擺得極低,話里卻藏著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