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入夏后，許霽青漫長的恢復期暫時宣告結(jié)束，重返公司上班。
工作強度驟然從三成恢復到十成，對他來說并不是太難接受，只是四百多天的居家長假里，一日三餐都能和妻子一起，實在很難戒斷。
為了能每天按時下班和妻子吃晚飯，許霽青會不計一切代價把工作在白天完成。
午飯時間他回不去，但也會給蘇夏打電話。
其實許霽青也不知道電話撥通后要說什么。
吃飯了嗎，吃了什么，今天忙不忙，蘇夏問什么他就答什么。
蘇夏某天終于忍不住笑出聲，“許霽青，你知不知道你有時候真的很呆。”
許霽青不為自已辯駁，任她把這些不怎么聰明的形容詞貼在自已身上，“我每天都一樣。”
工作只是工作，開會就是開會，他沒有把枯燥日常聊得五顏六色的本事。
他只是想聽聽妻子的聲音，聽她生機盎然地跟他講學校里的小毛頭新聞，摸一摸拂過她發(fā)梢的夏風。
“我就教一次啊，”蘇夏在學校走廊里左擁右抱，用手捂住小孩耳朵，“不知道說什么的時候，可以說想我。”
從那天起。
許霽青撥來的電話也好，視頻通話也罷，每當她故意不再填滿音軌時，總會在幾秒安靜后，如愿聽見那道讓她心跳加速的低沉聲線：
“我想你了。”
蘇夏得寸進尺，“什么時候啊？”
“現(xiàn)在，”許霽青說，“……和剛剛。”
40.
許霽青公司樓下有片規(guī)模不小的商圈，大小店鋪林立，從玩具家居到大牌珠寶一應俱全。
以往都是從頂層電梯直通停車場，最近他總會下意識地去轉(zhuǎn)一圈，帶一束花或者一對耳環(huán)回去。
起因是中午在公司食堂碰見秘書處的年輕下屬。
小視頻開了外放，在播什么“每次給貓帶罐頭和貓條回家，貓是不是都覺得我外出打獵辛苦了”。
41.
戀愛指南上還說，情侶頭像的真諦不是在外人眼里看起來像一對，而是讓對方即便在和別人聊天，也能想起你。
許霽青提議，許霽青遭拒。
理由是他的所有社交賬號都有太多業(yè)務合作方和財經(jīng)媒體在盯著，搞這種大學生才玩的幼稚把戲，蘇夏覺得太不穩(wěn)重。
許霽青能接受，他不是會把自已意愿強加于妻子身上的人。
替代方案是把他所有工作設備的屏保都換成了蘇夏的照片，從手機到電腦。
42.
蘇夏現(xiàn)在對海拔稍微高一點、冷一點的旅行目的地有陰影，年內(nèi)的兩次度假，兩人去的全是不同國家的熱帶小島。
碧海白沙灘，椰林搖曳，太陽明媚得看不見影子。
蘇夏愛出汗，長發(fā)披在肩上沒一會兒就堅持不了了，隨手扎一個不怎么規(guī)整的丸子頭，對許霽青拍出來的照片左看右看不滿意，覺得素得都不像自已了，往耳邊又別一朵桃紅的木槿花。
“你看看我后腦勺。”她專心致志看手機反光，頭也不回。
“我剛好像太使勁，把花瓣碰掉了，不行的話你在路邊重新幫我撿一朵。”
許霽青手指在花瓣上輕輕一攏，指腹擦過妻子汗?jié)竦乃榘l(fā)，“不用換。”
無論是開在梢頭，還是落在路邊，都只是花。
在妻子耳邊停留的那一瞬，他才開始認同蘇夏對它的褒獎，“很漂亮。”
43.
許霽青的衣櫥色調(diào)無比單一。
度假時，蘇夏拉著他一起換上了人字拖，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在當?shù)刭徫锝值墓胖贽D(zhuǎn)來轉(zhuǎn)去，給他淘了幾件寬松的花襯衫。
印什么的都有，棕櫚樹、熱帶魚、藍底粉花的草木枝葉……
海邊的落日燦爛又溫柔。
被她拉著手跑，再死板的襯衫下擺都會飛揚起來。
44.
許霽青酒量很差。
半杯雞尾酒就能切換成人機，問什么都說，說什么都服從，從看起來很不好惹的冷臉，變成很好惹的冷臉萌。
但許霽青很難完全醉倒。
具體體現(xiàn)在摔倒都知道回了酒店再摔，往她身上摔，摔倒了還記得先護住蘇夏的后腦勺。
但蘇夏推一推又不動了，平日里冷靜的淺眸低垂著，睫毛濡濕得睜不開，好像比在沙灘酒吧時暈得還厲害，什么具體問題都回答不了，腦子里只剩兩件事。
想親她。
想……她。
45.
海風微咸，從露臺吹到床幔。
蘇夏醒來后整理神思，遲遲明白了兩件她一直都搞錯的事。
第一件事。
許霽青喜歡她出聲，喜歡她掉眼淚，喜歡她看著他。
第二件事，也是她親手碰過才相信。
之前的那幾年不說頻繁，他們也是該做的早就做了，但她居然……一次都沒完全接納過他。
46.
許霽青最喜歡的接吻姿勢是扣住妻子的后頸。
他手很大，總是會不自覺地去搓弄她的耳垂和耳朵后面的軟肉。
蘇夏花了好長時間才習慣，因為她實在太怕癢了，總會忍不住往旁邊躲，她越躲許霽青就親得越兇。
就算是身體發(fā)抖，也只能被抵在他懷里抖。
47.
小學六一文藝匯演，只要是有蘇老師帶團出演的節(jié)目，許霽青還是會去看。
因為蘇夏再三交代了不要坐在第一排中間，她會緊張，所以他特地找了側(cè)邊后排的位置，比第一年來的時候還偏，非常低調(diào)。
如果忽視手里觀鳥級別的長焦鏡頭的話。
48.
許霽青有時周末會在家里開會。
鏡頭外的地方拍不到，蘇夏會故意路過，戳他隨意搭在桌面上的手。
只戳一下，許霽青會乖乖放在那讓她玩。
再戳一下，她會連手指帶手腕整個被扣進他手心，轉(zhuǎn)眼連指縫都嵌牢，逃都逃不掉。
49.
因為蘇夏總是給他發(fā)各種隨手拍和網(wǎng)上沖浪見聞，應對面要求，許霽青也開始嘗試發(fā)照片。
戀愛指南上說，分享生活碎片并不一定要有什么功利性，或者向伴侶索求什么關(guān)心或補償，分享就只是分享，重在即刻的情緒傳達。
許霽青劃了整段的橫線。
在確認自已已經(jīng)理解到位之后，給妻子拍了許多照片：
因為小學活動蘇老師早上匆忙出門，沒顧上給他整理，所以歪了一天的領(lǐng)帶結(jié)。
因為蘇老師說相信他的審美，隨便穿穿得了，行內(nèi)的峰會根本沒人帥得過他，所以顏色搭配很奇怪的領(lǐng)巾和袖扣。
因為蘇老師亂蹬踢開了他的臉，他為了自衛(wèi)擋了一下，所以怎么都覺得有點疼的右手。
50.
許霽青已經(jīng)很久沒打開過家里的監(jiān)控畫面。
這幾天的電話里，蘇夏偶爾會提起低年級音樂組新來的男同事，央音剛畢業(yè)的應屆長笛生，陽光開朗又風趣。
就算還有一年才到三十歲，許霽青也無法不留意妻子口中提到的每個有名字的年輕異性，他的年齡焦慮來得格外早。
不是怕妻子會趁他不在的時候帶別人回家，而是怕在提起別人名字的時候，她的臉上會浮現(xiàn)起不想讓他看見的少女神色。
某次在海外出差太久，他又從隱藏文件夾里把落灰已久的應用翻了出來。
設備是他自已調(diào)試自已放的，畫面都還是他熟悉的樣子——
妻子回家換衣服、洗漱、窩在沙發(fā)上追劇玩手機。
在洗澡的時候哼歌、吹頭發(fā)吹到一半太累了停下休息一會，對著鏡子自言自語，昨天是“怎么又胖了”，今天是“我怎么這么好看”。
他會故意一遍遍在她在家的時候只開通話，佯做不經(jīng)意地提及那位他根本就沒記住名字的混小子，然后在監(jiān)控里細細觀察蘇夏的表情。
終于在第三天時，蘇夏忍不住笑出來。
她站起身向四周看了一圈，垂眸權(quán)衡了一會兒措辭，最后還是把那些委婉的軟話都放棄了，問得格外直接。
“許霽青，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肯把監(jiān)控拆了？”
她像是早就知道，卻依然在縱容。
家犬善妒又惡劣，
但那是她的狗，她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