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錦榮被押上警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吳州的夜色。
他不知道自已還能不能回來。
北山縣看守所,一百多公里外的深山老林里。據說那地方偏僻得連手機信號都沒有,四周全是山,想跑都沒地方跑。
鄭從文那個老王八蛋,想讓他去殺親哥。
林東凡那個腹黑大佬,輕飄飄一句話就把他送到了北山。
兩邊都不是善茬,他這個夾在中間的小螞蟻,只能聽天由命。
警車駛出城區。
上了高速。
窗外燈火漸漸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漆黑。
黃錦榮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反復回蕩著鄭從文那句話——“你哥應該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不知大哥還能活幾天,也不知自已還能活幾天,卑末螻蟻的命運,從來都不由自已掌控。
與此同時。
徐嘉良正坐在自已的辦公室里,盯著桌上那張空白的調動申請表發呆。
鄭從文給他兩條路——要么滾去鄉鎮派出所,要么滾出公安系統。
他選擇了前者。
下面那么多鄉鎮,他隨便挑了一個最偏的——青山鎮。去了那里,這輩子基本上就告別吳州的權力中心。
他苦笑了一下。
干了十幾年的刑警,從普通警員干到現在的職位,距離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一職僅剩半步之遙。
原本以為能穩步邁上這半步臺階。
沒想到因為一句莫名其妙的表揚,整個人生規劃瞬間被顛覆,人也從半山腰墜入了萬丈深淵。
“我錯在哪?”
徐嘉良想了很久很久,始終沒有想明白這個問題,最后無奈地拿起筆,在申請表上簽下了自已的名字。
一筆一劃,像是給自已十幾年刑警生涯畫上句號。
消息傳得很快。
第二天清晨,整個市局都在議論。
“聽說了嗎?黃錦榮被押到北山去了,是市長的意思?!?/p>
“徐嘉良也被調到青山鎮了,估計他這輩子是回不來?!?/p>
“鄭政委這次是動了真火啊。”
“動真火有什么用?林市長一句話,黃錦榮不還是去了北山?鄭政委能攔得住?”
“小聲點,別亂講?!?/p>
……
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兔死狐悲,也有人冷眼旁觀。
這就是官場。
你風光的時候,人人捧著你。
你落魄的時候,連個替你說話的人都沒有。
高易成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家里喝茶。他放下茶杯,笑了——林市長這一手借刀殺人,玩得漂亮。
鄭從文費盡心思把黃錦榮抓進來,結果人被送到了北山,徹底脫離控制。
徐嘉良這個搖擺不定的墻頭草,反被鄭從文一腳踢到了鄉下,再也不用糾結站隊的問題。
林市長這波騷操作可謂是一箭雙雕。
不對!
是一箭三雕。
還順手給了鄭從文一記響亮的耳光。
高易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笑贊有加:“不愧是能當市長的大佬,權術玩得爐火純青,看樣子我復職有望……”
……-
市委大院,林東凡家。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
楚靈兮正在廚房里忙活,煎蛋的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沈君蘭坐在沙發上,翻著一本雜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廚房的方向。
“靈兮,少放點油,東凡血脂有點高。”
“媽,您怎么知道他血脂高?”
楚靈兮從廚房里探出頭。
沈君蘭白了她一眼:“你老公的血脂高不高你都不知道,你這腦子里整天在想什么?”
“他又沒跟我說。”
楚靈兮撇撇嘴,一臉無辜的樣子。
不一會兒。
林東凡從臥室出來,頭發還有點濕,顯然是剛洗完澡。
“媽,早?!?/p>
“早什么早,都快八點了,今天單位沒事?”
沈君蘭看著他,眼里滿是笑意。
林東凡在她對面坐下:“今天周末,休息?!?/p>
“哦對,我忘了?!鄙蚓m含笑感慨:“看來我真的是年紀大了,每天待在家里沒上班,腦子里已經沒了周末的概念。”
“吃早餐了?!?/p>
楚靈兮端著早餐出來,逐一擺在桌上。
有煎蛋、牛奶、面包,還有一小碟沈君蘭帶來的腌菜。以前連小茐和大蒜都分不清的傻白甜,現在會做早餐,也是被生活磨出了經驗。
三個人圍坐在餐桌邊,已經很久沒有像現在這樣團聚過。
老楚調離吳州后,升了官,工作也越來越忙。而嫁雞隨雞的沈君蘭,平時也是一直陪在老楚身邊,很少有時間回吳州。
沈君蘭夾了一筷子腌菜放進林東凡碗里:“嘗嘗,這是我自已學著網上的視頻,親手腌的?!?/p>
“嗯?!?/p>
林東凡還真是沒有想到,曾經的大學教授,現在的正部級的夫人,退休后居然學起了腌咸菜。
隨口一嘗,味道居然還不錯。
林東凡笑道:“媽,您這手藝,可以拿去申請專利了,比外面賣的好吃。”
“你就會哄我,覺得好吃就多吃點。”
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順眼!沈君蘭又往林東凡碗里夾了一點咸菜,這令坐在旁邊的楚靈兮很是失寵。
楚靈兮道:“媽,你這偏心,偏得也太明顯了。我才是你的親閨女,你怎么不給我夾?”
“你的手長來干嘛的?要吃自已夾?!?/p>
在這件事情上,沈君蘭是嚴肅的,并非開玩笑。
自從得知林家老太爺是走過萬里長征的林牧原之后,沈君蘭便一直對自已這個傻閨女的未來感到擔憂。
生怕她哪天會犯傻沖撞了夫家,被人家掃地出門。
因此……
這些年來,她也不敢再慣著楚靈兮,每次見面都會傳經布道,教她怎么做個合格的孫媳婦。
好在林家對這傻閨女還不錯。
雖然這傻閨女還是一如既往的缺心眼,可林家上下一直都對她寵愛有加,甚至視她為林家功臣——為林家生了一兒一女。
沈君蘭問林東凡:“老爺子今年107歲高壽,我和你爸打算送上一份壽禮。東凡,你幫我們出出主意,你覺得送什么好?”
“媽,這個就沒必要了吧?”林東凡笑道:“都是一家人,老子爺不會在乎這些?!?/p>
沈君蘭道:“老爺子可以不在乎,但我們不能不表示?!?/p>
“如果您非要表示一下,那就送他一條馬鞭吧。”林東凡笑道。
沈君蘭愕然一愣:“送馬鞭?”
在這個汽車滿街跑的時代,這么古老的東西當壽禮,沈君蘭實在是想不出這玩意的特殊意味在哪里。
林東凡笑道:
“老爺子退休后,一直把當年用過的馬鞭帶在身邊,那是他在戰場上策馬殺敵的見證。
沒事的時候,他也喜歡用馬鞭抽我大姑。
后來有一天。
那條馬鞭突然找不到,估計是被我大姑當垃圾理掉掉了。在這件事情上,客觀地講,我大姑不是個好人。
現大老爺子107歲高壽。
如果您送他一條馬鞭,這等同于喚醒他的戰魂。到時他心里一激動,就地滿血滿藍,這跟吃延年益壽的大補丸沒什么區別。”
聽林東凡這么一講,沈君蘭也笑了:“行,那我去訂制一條馬鞭。”
一直埋頭光顧著吃的楚靈兮,突然抬頭瞧了瞧老媽,又瞧了瞧老公,一臉疑惑地問:“你們跟大姑有仇?”
“這么多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鄙蚓m白了她一眼:“不會說話就把嘴閉上,少說多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