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個假吧。”
李湛放下茶杯,看著小倩,“難得天氣好,帶你出去逛逛。”
小倩愣了一下,隨即歡呼出聲,
“真的?
那我要去長安廣場!
上次看中一條裙子,媽非說等高考完再買——”
她轉頭去看秦姐,滿臉的央求和雀躍。
秦姐猶豫,“還有一個月就考試了……”
“磨刀不誤砍柴工。”
李湛拿出一支煙點燃,“放松半天,效率更高。”
秦姐看了他一眼,終于松口,
“那行吧。
白老師也一起去吧,辛苦了一上午。”
白潔下意識想推辭,
話到嘴邊,對上李湛那雙平靜無瀾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好。”
她輕輕點頭。
——
長安商業廣場,
周末的午后人潮如織。
小倩走在最前面,
像一只飛出籠子的鳥,時不時回頭招呼他們快看這個、快看那個。
她最終停在一家少女裝品牌店門口,隔著櫥窗對那條早就看中的碎花連衣裙行注目禮。
秦姐陪她進去,導購迎上來,目光在母女倆身上一轉,
又落在后面負手而立的李湛身上,職業笑容里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殷勤。
李湛沒跟進店,靠在門邊廊柱上等。
白潔也沒有進去。
她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隔著禮貌的距離,卻又不算太遠。
她看著櫥窗里母女倆比劃裙子的背影,輕聲說:
“小倩最近很努力。
深大應該沒問題。”
“辛苦你了。”
李湛突然捏了捏她的手。
“不辛苦。”
白潔瞄了一眼正在試衣的母女倆,
臉一紅,想把手甩開,卻又被李湛緊緊抓住。
只能低聲回應,
“這是我應該做的......”
兩人之間有一小段沉默。
商場里的背景音樂換了一首,是那陣子很流行的慢歌。
白潔垂著眼,睫毛在鏡片后輕輕顫動。
她想問他在泰國過得好不好,
想問他這次回來能待多久,想問很多很多,但最后都咽了回去。
她只是他的情人,甚至是最見不得光的那一個。
她有什么資格問呢?
“晚上吃飯的地方,你來定。”
李湛忽然說。
白潔抬起頭,愣了一下,隨即眼里漾開極淡的笑意。
“……好。”
——
秦姐最后給女兒買了那條裙子,還搭了一件淺藍色的開衫。
小倩美滋滋地拎著購物袋,挽著媽媽的胳膊,臉上的笑沒收過。
晚餐訂在商場頂樓的粵菜館,包廂臨窗,能看見長安鎮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小倩嘰嘰喳喳講著學校里的趣事,
抱怨數學最后一道大題總是做不完,憧憬大學生活。
秦姐給她夾菜,叮囑她別光顧著說話。
白潔安靜地吃,偶爾被小倩拉著問“白老師你說是不是”,便含笑點頭。
李湛話不多,更多時候是在聽。
他看小倩眉飛色舞說起未來,
看秦姐低頭時頸側垂落的那縷碎發,看白潔借著喝茶掩住嘴角的笑意。
窗外夜色漸濃,長安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李湛忽然想,
這大概就是他此刻能給的、最好的陪伴了。
無需更多言語,無需更多承諾。
就只是,坐在這里。
——
晚飯后,
李湛開車送她們回小區。
車在樓下停穩,
小倩依依不舍地下了車,走了兩步又回頭,隔著車窗對他揮手。
秦姐站在單元門廊下,
抱著女兒新買的裙子,目送那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
白潔最后一個下車。
她輕輕關上車門,彎下腰,對著降下一半的車窗,聲音低得幾乎被夜風吹散,
“下次……什么時候回來?”
李湛看著她。
路燈的光從她背后打過來,在她發際鍍了一層柔軟的銀邊。
“很快。”
白潔點點頭,直起身,后退一步。
車子駛入夜色,尾燈在路口轉了個彎,消失不見。
秦姐還在門廊下等著,
見她過來,沒問什么,只是輕輕拉了拉她的手。
“上去吧。
“明天還要早起。”
“嗯。”
兩個女人帶著一個少女,并肩走進樓道。
夜風溫柔,
長安鎮依舊車水馬龍。
而此刻,在曼谷,
在更遠的遠方,還有無數暗流在等待歸人。
——
長安鎮,暮色溫柔。
萬家燈火次第亮起,長安的夜,一如既往地平靜。
而此刻,
七千公里外的曼谷,夕陽正沉入湄南河的粼粼波光。
素坤逸路某條僻靜巷弄深處,
一座不顯眼的日式庭院靜立于暮色中。
院墻內,
竹籬圍起一小方枯山水,砂紋細細,苔痕青青。
丁瑤站在檐廊下,看著池子里那幾尾錦鯉,紅白相間的身影在水中緩緩游弋。
她今天穿了一件鼠灰色的訪問和服,
帶絞染紋樣,系袋帶,發髻挽得一絲不茍。
不是喪服,不是艷服,是介于兩者之間的、恰到好處的端莊。
不卑不亢,不見鋒芒。
松本從影門后探身,低聲通報,
“關先生到了。”
丁瑤沒有回頭。
“請去茶室稍候。
我換好茶就來。”
——
忠伯踏入這間茶室的第一眼,便知道此行的對手不簡單。
茶室不大,卻極考究。
床之間掛著一幅江戶后期的山水,花入里插著當季的燕子花,一莖斜出,恰到好處。
榻榻米泛著陳年藺草的溫潤光澤,空氣中飄著若有若無的沉香。
丁瑤未至。
忠伯沒有急于落座。
他站在床之間前,
將那幅山水仔細看了片刻,才在客位跪坐下來,腰背挺直,雙手斂于膝上。
四十年的江湖生涯教會他一件事:
在沒有摸清對手深淺之前,耐心是最鋒利的刀。
片刻,障子門輕輕滑開。
丁瑤端著茶器進入,
跪坐,行禮,動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她沒有刻意寒暄,甚至沒有多余的眼神接觸,
只是安靜地點炭、煮水、潔凈茶器,專注得仿佛這間茶室里只有她一個人。
忠伯也不說話,只是看著。
鐵釜中的水開始鳴響。
丁瑤執起茶筅,手腕輕動,
茶湯在碗中泛起細密的泡沫,如清晨湄南河上的薄霧。
“關先生,請用茶。”
她將茶碗置于忠伯面前,三百六十度旋轉,正面朝向客人。
忠伯雙手捧起茶碗,先向床之間的掛軸致意,而后低頭品飲。
茶湯微苦,回甘悠長。
他放下茶碗,終于開口:
“好茶。”
“粗茶待客,關先生不嫌棄就好。”
丁瑤垂眸,
“不知陳老先生近來身體可好?”
第一句話,她先問的是陳光耀,不是陳家,不是忠伯此行何意。
忠伯眼神微動。
“勞丁小姐記掛,
老爺身子尚健,只是這些年操心的事多,不如從前清閑了。”
“陳家基業深厚,自然要勞心。”
丁瑤將茶器一一收攏,
“聽聞陳老先生與總部的池田先生是多年故交。
尾形先生也常提起池田先生,說他是難得的明白人。”
忠伯頷首,心下了然。
她知道池田健一郎,知道池田與尾形的關系,甚至主動將尾形搬出來。
這是明牌。
她在告訴他:
我是尾形派系的人,你們陳家和尾形這條線,我清楚。
既是亮底牌,也是遞臺階。
忠伯順勢接住,
“池田先生與我們老爺,確實相交多年。
這次臨行前,池田先生還特意叮囑,
說丁小姐雖是女流,卻有男兒不及的果決與明理。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丁瑤微微一笑,沒有接這頂高帽,只是抬手為他續茶。
茶室陷入短暫的靜默,只余鐵釜中水聲微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