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回去后,便病倒了,發起了高熱,伺候的人立即請了大夫。
幾個兒女得到消息,夜里都趕去了李夫人的院子,唯獨李安瑞,得了消息也沒去。
折騰一夜,天亮前,李夫人的燒總算退了下去。
李安晟比李公醒得早了一日,拋開第一日不能挪動后,在李公醒來后,他已挪出了李公的書房,挪回了自己的院子。
從自己夫人口中聽聞了母親病倒發了急熱的消息后,李安晟也沒怎么睡好,早上早早醒了,問身邊伺候的人,“母親的高熱可退了?”
伺候的人回:“夫人折騰了一宿,反復燒了三回,方才不久前總算退熱了。”
李安晟點頭,看了一眼天色,又問:“七弟啟程了嗎?”
“據說是卯時啟程,如今時辰也差不多了,七公子大約正要啟程?!彼藕虻娜说?。
“扶我去門口,我去送送七弟?!崩畎碴煞愿?。
伺候的人猶豫,“公子,大夫囑咐了,您最好不要亂動,需要悉心安養?!?/p>
李安晟吩咐,“無礙,小心些就是,扶我過去。”
伺候的人只能依了他,推來輪椅,將他輕輕搬到輪椅上,推著他往外走。
來到府門口,只見李府門口排了長長一堆車輛隊伍,他的七弟李安瑞僅用了一夜的時間,便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對比當初六弟離開時,不遑多讓。
他心下有一種隱隱的猜測,坐在輪椅上,側身看著緩步走出內院,一步步向門口走來的李安瑞,仿佛看到了當初離開的李安玉,一步又一步,頭也不回,離開李家。
他早來一步,就那么看著,果然,他從里面走出來,頭也沒回一次。
待人來到門口,他出聲,“七弟?!?/p>
“長兄是來送我?”李安瑞看著李安晟,似笑非笑,似嘲似諷,“每一個讓長兄討厭的人離家,長兄都這么來送嗎?傷成這樣了,卻依舊身殘志堅。送弟弟這一趟,是不是讓長兄心情很好?”
李安晟搖頭,“我并不討厭七弟,送你離開隴西,也沒有讓我心情變得很好,只是想來送送你。”
“但你也沒有多喜歡我?!崩畎踩鸫蛄坷畎碴?,“長兄的肚量,沒有比我強多少,卻還撐著長兄的心胸,前來送行,你如此不容易,你說祖父怎么就那么固執,不讓你接任李家的家主之位呢?明明你才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孫?!?/p>
“七弟,我來送你,只是想送送你,不是來聽你冷嘲熱諷的。”李安晟揉揉眉心,露出疲憊之色,“昨日你與母親說了什么,竟然讓母親痛哭了一場,回去后就病倒了。”
“原來長兄是來找我興師問罪的?!崩畎踩鹬S笑,“我只不過是跟母親說些實話而已,區區幾句話,她就受不住了,這么多年,在她膝下長大,我不能名正言順地跟六哥爭,我受了多少委屈,可沒哭過一聲,她這個當家主母,這時候倒是脆弱的承受不住幾句話了。”
“你跟母親說了什么話?”李安晟想弄明白,在他記憶以來,母親端莊大氣,是一位合格的當家祖母,輕易不會因為誰幾句話,便痛哭病倒,如今卻因為七弟幾句話病倒了,說明這幾句話,一定是扎到了母親的心坎上了。
李安瑞挑眉看著李安晟,“長兄真想知道?”
李安晟點頭。
李安瑞覺得也沒什么不能說的,“行,我告訴你?!?/p>
反正他要走了,他將要帶的東西,也都帶走了,雖然沒像六哥離開時帶走的那般干凈,片瓦無存,但也是能帶走的都帶走了,除了沒扒了自己的院落屋舍花木瓦片。
他今日離開,就沒打算再回隴西。
以前覺得,他不輸六哥多少,六哥有的一切,他也該有,為什么六哥不是嫡長孫,卻能得到嫡長孫該有的一切,為什么他也同樣不是嫡長孫,不輸六哥多少,卻要被祖父、父親、族中叔伯們壓制,說什么隴西李氏,只有一個李安玉便夠了,不需要再有另一個李安瑞,他只不過比他早出生三年而已。
族中的一切,不用六哥討要,他們便雙手奉上,六哥只需要驕矜自傲,高高在上,做隴西李氏最尊貴的世家公子,一眾子弟之翹楚,一切便唾手可得。而他,明明天賦也絕佳,卻一直被他們刻意壓制。
六哥寫一篇賦,被族中暗中推動,傳遍天下,成就他“南麓鄭梁,隴西六郎?!钡拿?。而他也寫一篇賦,卻被掌控著不出隴西。
這么多的不公平里,他的母親,沒有為他說一句話。
同是兒子,同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只因為六哥被祖父選中,被父親看重,她便以夫為天。
她的確是一個好宗婦,但她是一個好母親嗎?既然不是,又跟他說什么兄友弟恭?說什么一母同胞,血脈兄弟,不能相害相殺?
可笑不可笑。
李安瑞目光平靜,不帶任何情緒地將他與李夫人的話復述了一遍,看到李安晟愕然的神色,他冷漠道:“長兄,你這個人,你知道你最大討厭之處是什么嗎?”
“是什么?”
“是你明明心里覺得,六哥搶了你的位置,卻不抗爭到底,只會背地里搞些讓他不痛不癢的小動作。是你明明對我們沒有多少兄弟之情,卻逼著自己在人前對我們兄友弟恭,維持表象。是你明明才華本事天賦樣樣皆不如我們,卻非要讓自己吃盡苦頭,總異想天開有朝一日能趕上甚至超越我們。是我們一個個離開隴西了,不再成為阻擋你成為隴西李氏家主之位的攔路石了,你又心有惆悵,迷茫彷徨,怕自己不能勝任,不知自己前路在何方?”李安瑞說到最后,冷笑地看了李安晟一眼,“長兄,對別人虛偽也就罷了,你這人,連對自己都虛偽。你不覺得你自己很沒意思嗎?你與母親一樣,都很沒意思。母親既要掌家之權,又要兒女孝順,互相友愛。長兄是既想要家主之位,又想要兄友弟恭。你們一樣可笑。不像我,我只要我想要的?!?/p>
李安晟沉默。
李安瑞轉身,上了馬,不再看李安晟,清冷吩咐,“出發?!?/p>
“是?!崩罟浣o李安瑞的侍衛暗衛,齊齊應是,護著他離開了李府。
李安晟看著一行人浩浩湯湯離開,轉眼,府門口便空空蕩蕩,只剩下他與陪在他身邊伺候的人。
直到人影走沒,長長的街道,再不見蹤影,只聽到遠去的車輛馬蹄聲,他依舊站在待在原地沒動。
伺候的人看著自家公子,擔心地出聲,“公子?”
李安晟收回視線,神色頹然,低聲說:“七弟說的對,我這么多年,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矛盾又虛偽。”
“公子,您很好,不要聽七公子的渾話?!彼藕虻娜俗匀恍南蜃约夜?,生怕他想不開,因此自困。
李安晟搖頭,“他沒說錯,走吧!推我回去?!?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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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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