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勞雷書記費心安排。”
黃明祥微微躬身致意,語氣中帶著幾分誠懇與克制,隨后才緩步離開。
望著黃明祥逐漸遠去的背影,雷亮目光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他站在窗邊,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窗臺,心中卻是暗流涌動。
自從江一鳴大力推進反腐工作以來,不少隱藏的問題被層層揭開,許多原本看似平靜的局面正在悄然改變。
雷亮暗自慶幸,自已在江城市的任職時間并不算長,牽涉其中的利益關系尚不算深,否則以當前的形勢,他恐怕也難以安枕。
然而,即便他在江城市的利益鏈條上涉足不深,也絕不希望看到江一鳴將這里的政治生態徹底攪亂。
穩定,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不久之后,江城市的人事調整方案正式出爐。
在這一輪調整中,十余名干部獲得了晉升機會,有的被提拔至市直機關擔任一把手,有的則赴縣區出任黨政主要領導,權責顯著提升。
而另一部分人,則因在考核中表現未達預期,或被平調至其他輔助性崗位,或被安排至非核心的市直部門,逐漸淡出權力中心。
黃明祥的考核分數雖不算低,但也并不突出,最終他被安排至市總工會,擔任黨組書記、副主席。
這一職位,表面上維持了級別與體面,工作節奏也相對舒緩,實則已遠離決策核心,缺乏實質影響力。
對一位曾任區委書記、主政一方的干部而言,這無疑是從實權崗位退居二線。名義上是平級調動,實質上卻是明升暗降。
面對這一結果,黃明祥感到深深的無奈。他曾多方請托,希望爭取轉圜余地,但最終一切努力都未能改變定局。
而隨著他的調離,西江區委書記一職也隨之空缺出來。
在江城市人事調整進程過半時,雷亮主動找到李玄章,詳細匯報了江城市目前的政局動向,尤其是西江區主要領導空缺一事,并積極建議應盡快將這一關鍵崗位的人選提名權掌握在自已一方手中。
“玄章省長,如果我們再不加以干預,西江區很快就會被徹底洗牌。所有節奏都將被江一鳴掌控,整個江城市恐怕很快便是他說了算。”
雷亮語氣凝重地說道:“西江區不少干部也對此頗有微詞,他們擔心江一鳴的改革會打破現有的穩定局面。再加上許多干部多年來勤懇工作,本有望獲得晉升,如今卻可能被外來干部空降阻斷上升通道,這對西江區的干部隊伍士氣也是不小的打擊。”
“你和我都曾在江城市擔任過主要領導,雖如今已不直接分管,但于情于理,仍應對那里的干部負一份責任、存一份關切。我們不能袖手旁觀,應當為他們爭取應有的機會。”
李玄章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估計江一鳴和肖樹民已經爭取到了杜書記的支持。我們現在要想扭轉局面,難度不小。”
“難度確實有,但如果我們不爭取,放任他們按既定方案推進,西江區這盤棋,就真成了江一鳴一人布局的棋局了。”
雷亮繼續懇切進言:“更何況,如果您和我共同發力,杜書記應當也會慎重考慮我們的意見。屆時再請黃澤泓部長從旁建言,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李玄章最終點了點頭,語氣堅決了幾分:“好,等杜書記征求我們意見時,你我一同明確表態。重點強調西江區干部梯隊的成熟與穩定,尤其要突出偉利同志在基層的實際政績和能力。我們就爭取由他接任區委書記。”
兩人由此達成了共識。
黃明祥作為區委書記,屬于省管干部,其任免必須經省委常委會審議決定。
因此,江城市在確定初步調整意向后,將包括接任人選在內的整套方案上報至省委組織部,等待后續審批程序。
盡管最終需經省委審議,但實際上,在方案成形之前,市委書記肖樹民早已向省委書記杜家樂做過詳細匯報。只有獲得他的初步認可,方案才有可能進入正式流程。
否則,若市里大力推進卻最終被省里否決,不僅前功盡棄,更將嚴重損害市委的權威與公信力。
很快,人事調整方案提交至省委層面。杜家樂召集了李玄章、雷亮和黃澤泓三人,在省委小會議室舉行閉門會議,深入商討相關安排。
此次調整不僅涉及江城市,也涵蓋其他地州市。
畢竟省委常委會不會專為個別崗位的任免召開,通常都是集中審議、統一部署。
會議前半段進展順利,多數議題均快速通過。然而當議程進行到江城市部分,尤其是西江區人事安排時,
雷亮率先提出了不同意見。
“家樂書記,我在江城市工作期間,對西江區的情況還是比較了解的。該區長期以來發展平穩,雖然沒有大的突破,但也未出現重大波動,整體態勢扎實、可持續。”
他稍稍停頓,繼續說道:“黃明祥同志在西江區工作期間勤勉盡責,做出了不少實績。當然,領導干部在推動工作中難免會觸及矛盾、得罪少數人。據我了解,他性子急了些,有時為了迅速達成目標,態度上或許不夠注意,或者對工作不力的干部批評較為直接。這可能在干部考察中影響了他的評分。不過江城市關于人事調整的方案已經制定并進行了充分討論,對干部群眾的評價和口碑也提出了明確的標準和要求。鑒于黃明祥同志的考評分數未能達到預期標準,將其調整到非核心領導崗位,既是對干部負責,也是組織上的一種保護性安排。從整體來看,我認為江城方面對這一人事變動的處理是穩妥且合理的。”
雷亮一上來先是為黃明祥的調整辯護,強調其考評分數不高,可能存在主觀偏差。
當然,調整黃明祥已經成為事實,也不可能改變,他之所以這樣提,主要是為接下來爭取張利偉擔任西江區委書記做鋪墊。
“在西江區委書記的具體人選問題上,江城市提出的從外部空降干部的做法,我本人持保留態度。西江區近年來發展態勢平穩,干部隊伍結構合理、梯隊建設成熟,張偉利同志已在西江區工作長達十二年,從基層街道辦主任逐步成長,歷經常務副區長、區長等多個重要崗位的鍛煉,不僅群眾口碑良好,在干部中也享有較高威信。如果在這種情況下,貿然選派一位對西江區情況缺乏深入了解的干部擔任主要領導,很可能難以在短期內有效開展工作,甚至可能引發基層干部的不解和觀望情緒,乃至產生一定的抵觸心理,反而不利于區域穩定和持續發展。”
雷亮強調道:“懇請各位同志對西江區委書記的人選問題予以充分重視和慎重考量。”
李玄章隨即表示認同,并進一步補充道:“我認為雷亮同志所提出的顧慮是有實際依據的。西江區目前并未出現重大工作失誤或治理問題,若在此時采取空降方式安排主要領導,容易使本地干部感到失落和寒心。一旦形成組織不信任本地干部的整體氛圍,干部的工作積極性將受到明顯影響,甚至可能出現表面遵從、實際消極應對的局面。這不僅無助于西江區各項事業的推進,反而可能動搖干部隊伍的信心和凝聚力。”
“此外,張偉利同志在西江區工作十多年,對區情、民情有著深入把握,群眾基礎扎實,在處理各類復雜矛盾和問題時既堅持原則又注重策略。倘若未能由其接任區委書記,很可能被西江區廣大干部解讀為組織對本土培養干部的不認可,進而影響整個干部體系的穩定性和團隊凝聚力。”
李玄章繼續分析:“另一方面,江城市所推薦的空降人選王晨同志,若安排其至西江區擔任區長職務尚屬可行,但直接擔任區委書記則略顯倉促。該同志長期在省委機關工作,到縣區基層鍛煉的時間還不滿三年,此時若將其派至西江這樣體量大、矛盾集中、歷史遺留問題較多的主城區擔任一把手,恐怕經驗和能力都尚有欠缺。”
“玄章同志與雷亮同志的分析確實切中要害,干部選拔必須綜合考慮其成長軌跡、崗位歷練和地方實際情況的匹配度。”
杜家樂并未立即表態是否支持李玄章他們的意見,而是轉向組織部長黃澤泓詢問道:“澤泓同志,你長期主管干部人事工作,最有發言權,對此你有什么看法?”
黃澤泓略作沉吟,目光從會議紀要上抬起,緩緩說道:“剛才玄章省長和雷亮書記所提到的問題,的確是我們當前干部調配工作中常遇到的現實難題。歷史經驗表明,缺乏地方工作基礎和群眾認同的空降干部,若直接被安排在關鍵領導崗位,往往因不熟悉地方實際、難以迅速建立威信,導致決策反復、落實困難。若再遇上班子配合不暢、甚至內部牽制,極易造成工作停滯、問題積壓,最終不得不進行二次調整,既影響干部個人成長,也損害整體治理效能。”
“不過,江城市委積極推薦王晨同志,說明對其政治素質和履職能力是充分信任的。但信任并不直接等同于崗位適配,適配既需要時間積累,也需要環境支持。因此,這一人事議題確實較為復雜,不宜過早作出最終決定。”
黃澤泓雖然言辭中保留余地,但杜家樂仍然從他的發言中捕捉到支持李玄章等人意見的傾向。
杜家樂最終表示:“除了西江區委書記一職尚存在不同意見,其他調整事項大家均無異議。下一步繼續廣泛聽取相關方面意見,特別是江城黨委和干部群眾的反饋,之后再集體研究確定西江區書記人選。其余人事安排按原計劃推進,報省委常委會最終審議。”
“好的,書記。”
黃澤泓認真記錄了會議結論。
會后,杜家樂囑托秘書聯系江一鳴,讓其當晚至家中面談。
晚間,江一鳴準時抵達杜家樂住所。
“杜書記,您找我是為了西江區人事安排的事吧?”
江一鳴主動詢問道。
杜家樂微微一笑,說道:“看來你的消息很靈通啊。”
二人步入書房,相對而坐。
“我聽說西江區委書記人選尚未最終確定,各方意見仍存在分歧。”
江一鳴回應道。
杜家樂頷首說道:“玄章省長和雷亮同志明確持反對意見,認為張偉利比王晨更符合崗位需求。黃澤泓部長也委婉表達了相近看法,傾向于從本地干部中選拔。面對這樣的情況,如果我強行推動王晨同志擔任西江區委書記,不僅不利于班子團結,也可能影響西江區工作的平穩過渡。我考慮再三,認為更穩妥的方式是安排王晨同志擔任西江區區長,由張偉利同志出任區委書記。這樣既尊重西江區現有干部梯隊建設的成果,也為王晨同志進一步熟悉地方、積累經驗提供了緩沖。等到各方面條件成熟、時機適當時,再對班子分工作出相應調整,從而讓王晨同志在區長崗位上進一步接受鍛煉、積累實際工作經驗、取得扎實業績,最終贏得干部群眾的廣泛認同。”
江一鳴對此表示:“我同意書記的安排。”
盡管他內心非常希望王晨能夠直接擔任區委書記,一步到位展開工作,但他也清醒地認識到,在當前形勢下,穩定西江區的整體局面比急于爭奪職位更為重要。
畢竟李玄章和雷亮兩位領導對王晨的空降表達了強烈反對,甚至連黃澤泓也站在了他們一方。面對這樣的反對聲音,即便是杜家樂書記,也不便強行推動任命,他必須兼顧班子內部的團結與和諧,不能完全忽視其他同志的意見。
更何況對方在票數上確實占據優勢,若執意推進,不僅可能授人以柄,讓外界誤解杜家樂在干部任用上搞“一言堂”,更有可能被別有用心之人借題發揮、放大炒作,這無疑會對杜家樂后續工作的開展造成不利影響。
當然,從積極的一面看,王晨擔任區長,雖然相比原定目標可以說是“退了半步”,但總算成功進入了西江區領導班子,這為后續工作的深入推進奠定了一個關鍵支點,打開了局面。
杜家樂隨后詢問道:“你之前提到,西江區可能存在系統性的腐敗風險,有沒有掌握一些關鍵性的證據?”
江一鳴回答道:“目前還沒有收集到確鑿證據。西江區的干部隊伍非常團結,甚至可能已經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利益共同體。即便有少數干部不愿意與他們同流合污,也不敢輕易發聲,擔心被邊緣化甚至遭到清算。畢竟在看不到希望的情況下,大多數人只能選擇沉默和觀望。”
“不過,從目前反映的種種情況來看,西江區確實存在較大問題,正因如此,我才積極推動對西江區班子的調整,以期打破現有的權力結構,為后續深入調查掃清障礙。當然,眼下由張偉利接任區委書記,可能會對后續調查帶來一定阻力。但我相信,王晨到西江區擔任區長,將成為一個重要突破口,對后續核查工作起到關鍵的撬動作用。”
杜家樂表示同意,并強調:“你們要抓緊時間落實相關安排,爭取早日查清問題,為西江區政治生態的修復和重塑爭取寶貴時間。”
隨后,杜家樂又與江一鳴深入交流了半個多小時,才讓他離開。
江一鳴回到家后,撥通了王晨的電話,將最終結果告知對方。
“這次人事調整,涉及多方力量的博弈,所以最終結果沒有完全達到我們之前的預期。當然,我們要理解杜書記的實際難處。”
王晨笑著回應:“我能體諒,畢竟我自已也擔任縣委書記,深知很多工作不是一個人能決定的。能夠到西江區擔任區長,本身就已經是提拔了。從正處到副廳,這一步跨得并不容易,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機會。而且我倒認為,這次沒有直接擔任區委書記反而是件好事。否則我一到任,他們可能就會集體防備我,甚至公開唱對臺戲。在尚未查明問題的情況下,我可能反而因無法掌控局面而陷入被動,甚至被架空成‘橡皮圖章’,連日常政務都難以推動。而現在作為區長,他們反而不會死死盯著我,可能下意識放松警惕,覺得我只是個‘配角’,是來配合張偉利工作的。這恰恰給了我深入觀察、逐步滲透的寶貴機會。”
江一鳴贊同道:“你能想通這一點,比單純坐上書記位置更有意義。就像我之前說的,你這次去西江區,是為了破局,而不是為了坐鎮。無論是書記還是區長,只要能夠真正打破僵局,就是勝利。”
他最后囑咐道:“你盡快安排好現有工作,抓緊時間完成交接。預計下周就會正式進行人事調整。”
王晨回答道:“好的,我會盡快處理完畢,隨時等候組織部門的正式任命。”
在省委常委會召開前半小時,杜家樂再次召集李玄章等人進行溝通,最終達成一致意見,隨后才上會討論。
很快,省委常委會通過了此次人事調整方案。
根據方案,黃明祥調任市總工會,擔任黨組書記、常務副主席,主持全面工作;張偉利由區長接任西江區委書記;同時明確王晨同志任西江區委副書記、區長。
這一調整結果讓西江區許多干部感到意外。畢竟大家都知道黃明祥與省委副書記雷亮關系密切,原本預計他要么留任區委書記,要么調整到核心市直單位,甚至直接晉升副市長。
然而,最終他只是平調至市總工會,這讓許多人摸不清上級的真正意圖——到底是對西江區工作不滿意,還是另有更深層的考量?
第一個前來拜訪的是西江區公安分局的局長包建剛,他神色凝重,語氣中帶著明顯的不解與憂慮。
“書記,您一向工作得力,西江區上下都離不開您,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把您調走了?您這一走,我們接下來該怎么辦?”
包建剛毫不掩飾內心的困惑,直截了當地問道。
黃明祥神情沉穩,語氣平和地回應:“建剛啊,你要理解,這是組織的統一決定,我必須服從安排。關于西江區的后續工作,張偉利同志經驗豐富、能力出眾,他一定能夠順利接手、穩步推進。今后你有什么事情,就直接向他請示匯報。我相信,在他的帶領下,西江區各方面的工作都會有條不紊地開展下去。”
他稍作停頓,語氣轉為嚴肅,繼續說道:“不過有一點你要特別注意,盡管我和偉利書記關系不錯,但現在畢竟是新班子、新氣象,很多事要按照新的規矩來。你在某些方面要適當收斂,嚴格按照他的工作部署行事,千萬不能像以前那樣憑個人關系辦事。”
“當然,你也不必過于擔心。”
黃明祥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下來:“偉利同志和我們畢竟是長期并肩作戰的戰友,某種程度上也算是攻守同盟。真遇到什么棘手的問題,他一定會盡力幫大家兜底。你有什么想法或者困難,要及時跟他溝通,他也會第一時間協調處理,絕不會讓我們這些老同事、老兄弟們吃虧。”
包建剛嘆了口氣,情緒仍然有些低落:“書記,說心里話,您不在西江區,我總覺得工作沒什么勁頭。要不……我也向市局打報告申請調離算了,反正您走了,我留在這兒也沒什么意思。”
“胡鬧!”
黃明祥立刻嚴厲地打斷他:“你這話說得太沒政治覺悟,更缺乏大局意識!你也不仔細想想,江一鳴為什么費這么大勁把我調離西江區?他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要從西江區打開缺口。如果你現在主動申請調離,不正中他的下懷?他巴不得我們都離開,這樣他調查起來就更方便、更無所顧忌了。”
黃明祥語氣堅決,繼續說道:“你不僅不能走,還必須踏踏實實留下來,全力協助張偉利同志穩住西江區的大局。特別是公安這條線,絕不能出任何亂子,更不能給江一鳴他們可乘之機。你們要緊緊團結在偉利同志周圍,聽從統一指揮,平穩渡過這段最困難的過渡期。只要我們扛住了,就一定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包建剛聽后神情一肅,立即表態:“請您放心,我一定堅決執行您的指示,全力穩住公安隊伍的班子,帶好這支隊伍,絕不留下任何把柄。”
黃明祥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進一步叮囑:“另外,你要特別盯緊王晨。我剛得到消息,他居然是江一鳴的同學。江一鳴把他安排在西江區,目的非常明確,就是要打破我們現有的政治格局,從內部瓦解我們多年來建立的本地干部網絡。所以,你必須牢牢掌握王晨的一舉一動,他去了哪里調研、見了什么人、談了哪些內容,一旦發現任何異常的苗頭,就要立即采取應對措施,絕不能任由小問題演變成大麻煩。”
他最后補充道:“今天晚上,張偉利同志要單獨為我餞行,我會趁這個機會再跟他詳細交待,讓他也加強對王晨的防范。你們倆要通力協作,把他盯緊盯牢。只要挺過眼下這段危機,西江區這片天,就塌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