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相里隼頹然地坐下,“我知道了?!?/p>
他閉上眼,聲音沙啞。
深夜,B洲皇室 私人書房。
相里隼靜坐在書桌后的椅子里,桌上攤開的公文已經(jīng)放置了許久,然而他只是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石像般,僵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窗外的夜風驟然變大,吹得厚重的窗簾劇烈翻滾,帶來一陣“沙沙”的詭異聲響。
相里隼猛地抬起頭。
常年身居高位的敏銳直覺,讓他捕捉到了門外那細微得幾乎融在風聲里的腳步聲。
他微微瞇了瞇眼睛,身體本能地繃緊。
沒有通報,沒有敲門。
門被推開。
一身繁復而圣潔的白色長袍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那是姬澄。
她沒有戴面紗,那張保養(yǎng)得宜透著一種詭異神性的臉上,沒有任何不請自來的局促。
她徑直穿過書房,走到相里隼對面的客座前,以一種仿佛她才是這座宮殿主人的姿態(tài),自顧自地坐了下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神女深夜造訪,有失遠迎?!?/p>
相里隼并沒有起身,甚至連坐姿都沒有改變半分。他只是那么冷冷地看著她,兩人的視線在昏暗的空氣中無聲地交鋒。
“我覺得,我們需要談一談?!奔С尉従忛_口,語氣依舊平穩(wěn)得沒有一絲波瀾。
“哦?”相里隼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姬澄對他的譏諷置若罔聞。她的眼睛直視著相里隼,帶著一種傲慢。
“姬家和相里皇室,在這片土地上和平共處了這么久。我們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共同維持著B洲的繁榮與信仰?!?/p>
“我想,陛下是個聰明人,我們都不愿意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變故,打破這樣來之不易的安寧。”
相里隼沒有接話,他只是把玩著拇指上的皇室族戒。
“這次的事情,是回音那孩子年紀太輕,行事有些冒失。不過姬家內(nèi)部已經(jīng)給了她應有的懲罰?!?/p>
姬澄的話鋒突然一轉(zhuǎn),聲音變得極具壓迫感,“所以,這件事就到此為止。皇室,就不要再插手了?!?/p>
這根本不是商量,甚至不像是有求于人的談判,而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命令。
相里隼停下了轉(zhuǎn)動戒指的動作,他緩緩抬起眼簾,“神女口中所謂的‘冒失’似乎有些大了。這樣的懲戒,似乎有些令人難以信服啊?!?/p>
“再怎么說,她現(xiàn)在是姬家名義上的繼承人?!奔С蔚膽B(tài)度更加堅決,甚至帶上了一絲警告的意味,“這關乎姬家傳承千年的尊嚴,關乎在世人眼中的威信。”
對于姬澄來說,姬回音是死是活,她根本不在乎。哪怕是她的骨肉,但就算她死了她的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但她之所以還要在深夜親自降尊紆貴,跑來皇宮和相里隼博弈,她在意的,僅僅是“姬家”這兩個字的顏面。
如果姬家連自已名義上的繼承人都護不住,任由世俗的皇權將其定罪、審判,這會直接擊碎姬家的神話。
會使姬家失信于那些狂熱而虔誠的信徒們。這是她絕對不允許發(fā)生的。
“姬家的尊嚴……”
相里隼突然嗤笑出聲,他身體向后仰去,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神女是不是忘了,這件事,同樣關乎我相里皇室的尊嚴?!?/p>
“……”
姬澄的眼神中飛快地閃過一抹極度的詫異,但那錯愕僅僅維持了不到半秒,便被她完美的表情管理掩蓋了過去。
她確實沒有料到相里隼會是這樣的態(tài)度。
在過去長達二十年的時間里,相里隼就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為了皇位的穩(wěn)固,他一向傾向于與姬家交好、妥協(xié)。
以往遇到這種無足輕重的“小摩擦”,根本不需要她親自出面,相里隼自已就會為了“大局”而把事情壓下去。
但今天,他竟然敢和姬家叫板?
“陛下這是什么意思?”姬澄的眼眸微微瞇起。
“字面意思?!毕嗬秭郎碜游⑽⑶皟A,雙手交疊撐在桌面上。
姬澄看著相里隼那張臉,突然冷笑了一聲。
“既然陛下這么固執(zhí),不肯為了兩家的和平讓步……”姬澄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書桌的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不如,我們來做一個交易?”
她的眼神中透著一種極其惡劣的快意甚至有些憐憫。
那種目光,讓相里隼感到一陣反胃的生理性不適。
還沒等相里隼開口拒絕,姬澄紅唇輕啟,“陛下不是一直想知道……當年那場盛典的前夜,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嗎?”
“你說什么?!”
一陣極其刺耳的摩擦聲在書房內(nèi)響起。
相里隼猛地站起身,由于動作太過劇烈,那張沉重的椅子被他硬生生地帶倒在地,發(fā)出一聲巨大的響聲。
他直接沖到了姬澄的面前,眼睛猩紅一片,仿佛要將眼前的人撕成碎片。
過去二十年,這件事幾乎無人提起,是皇室和姬家的禁忌。
而現(xiàn)在,姬澄突然主動提起。
相里隼的理智在這一刻全面崩盤。就算知道這百分之百是個陷阱,就算知道這是姬澄的誘餌,他也顧不得再多想了。
那是他困了半輩子的心魔。
姬澄卻沒有絲毫退縮,她甚至極其優(yōu)雅地抬起一只手,輕輕拍了拍自已白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隨后,她慵懶又隨意地將視線投向書房角落的陰影處。
“嘖……”姬澄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剛才陛下不是對我的提議毫不在意的模樣嗎?”
“閉嘴!”相里隼用力地咬著后槽牙,口腔里甚至彌漫起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沉聲怒吼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姬澄看著他這副快要發(fā)瘋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我可以原原本本地告訴陛下?!奔С蔚穆曇糇兊脴O具誘惑力,“但前提是……皇室必須交出你們手中掌握的那部分‘殘譜’?!?/p>
“這個交易,你愿意嗎?”
聽到“殘譜”兩個字,他一瞬間冷靜了下來,他的大腦在極度的痛苦中,依然本能地開始了飛速的盤算。
殘譜。
這是皇室和姬家現(xiàn)在敢如此抗衡的籌碼。
姬澄表現(xiàn)得越是在意,就恰恰說明了這份殘譜對神殿的致命程度。只要皇室還握著它,姬家就不敢輕舉妄動。
相里隼死死地盯著姬澄。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他是一個君王。他不該為了自已的私欲、為了一段虛無縹緲的陳年舊怨,而沖動抉擇。
他不能給。
可是……
相里隼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腦海中,那張美麗精致的面容撕扯他的神經(jīng)。
這是困擾了他這么多年的心魔。
姬澄并沒有催促。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冷眼看著,甚至心情頗好地勾了勾唇角,發(fā)出一聲嗤笑。
在絕對的利益和皇權面前,所謂的情愛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
“這所謂的愛,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