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剛蒙蒙亮，我和柳山虎、龍東強三人便驅(qū)車前往雷白縣下屬的小樹鎮(zhèn)，其余人員則留在縣城的賓館里待命。

根據(jù)萬海峰提供的資料，宋尚天被騙走的那筆資金，收款賬戶在小樹鎮(zhèn)的信用社有過頻繁且大額度的取現(xiàn)記錄，這里很可能是一個關(guān)鍵節(jié)點。

上班時間，我們準時出現(xiàn)在小樹鎮(zhèn)信用社的營業(yè)大廳。龍東強徑直走向柜臺，向工作人員亮明了警官證，說明了我們來意，調(diào)取特定時間段內(nèi)的監(jiān)控錄像以配合詐騙案調(diào)查。

柜臺后的年輕女職員顯然有些緊張，表示調(diào)取監(jiān)控需要信用社主任的批準，而主任還沒到崗，她讓我們在大廳的排椅上等候。

這一等就是一整個上午。期間只有幾個村民來辦理業(yè)務，信用社主任始終不見蹤影。

直到中午十二點的下班鈴聲響起，一個穿著西裝、自稱是經(jīng)理的中年男人才慢悠悠地踱過來，笑著說道：“幾位同志，實在不好意思，我們主任今天家里有點急事，可能來不了了。你看這都下班了，要不……你們改天再來？”

龍東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強壓著火氣質(zhì)問道：“配合警方調(diào)查是每個單位和公民的法定義務！你馬上給你們主任打電話，就說有重要案件需要他立刻到場配合！”

那經(jīng)理聞言，非但沒害怕，反而發(fā)出一聲冷笑，語氣帶著明顯的不屑：“義務？你們說是就是啊？誰知道你們是哪門子的警察？這年頭，隨便來個人拿個證就要調(diào)監(jiān)控，我們這規(guī)矩還要不要了？”

他故意提高了聲調(diào)：“我明白告訴你們，除非是我們本地派出所要求協(xié)助，否則，一切免談！對不起，午休時間到了，我們要鎖門了，請你們馬上離開！”

我看龍東強氣得拳頭都握緊了，趕緊上前輕輕拉了他一下，打圓場道：“東哥，算了，先別動氣。忙活一上午大家都餓了，咱們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再從長計議。”

龍東強深吸一口氣，狠狠瞪了那經(jīng)理一眼，才無奈地跟我們走出了信用社大門。

我們在信用社對面找了一家小面館，剛點完餐坐下，一直沉默觀察的柳山虎突然用眼神示意窗外，低聲道：“老板，龍局，看那邊……那個禿頂?shù)呐帜腥耍褪切庞蒙缰魅危∥覄偛旁谛庞蒙绱髲d的公示欄里見過他的照片。”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一個身材發(fā)福、頭頂微禿的中年男人，正和一名穿著信用社制服的女職員有說有笑地走向一輛黑色轎車。

“媽的！這王八蛋！果然一直在躲著我們！”

我低聲罵了一句，立刻對柳山虎說道：“老柳，你開車跟上去，摸清他住哪兒或者要去哪兒，小心點，別被發(fā)現(xiàn)了。”

柳山虎二話不說，抓起桌上的車鑰匙，迅速地離開了面館。

我看著窗外絕塵而去的黑色轎車，對龍東強分析道：“東哥，情況很明顯了。這信用社主任故意躲著不見，底下的人又那種態(tài)度，八成是和對方有利益勾連，在刻意包庇。要不……咱們讓莞城市局發(fā)個協(xié)查函到雷白縣公安局，施加點壓力？”

龍東強立刻搖頭否定：“不行！絕對不行！出發(fā)前萬局再三交代，這次行動必須低調(diào)，不能張揚。一旦發(fā)了協(xié)查函，流程走上幾天，消息很可能就傳到市里某些人的耳朵里，到時候反而壞事。”

他接著說：“看來，要想打開局面，還得從本地警方想辦法。吃完面，我們?nèi)ヒ惶诵滏?zhèn)派出所，試試看能不能說服他們配合我們工作。”

飯后，我和龍東強在路邊攔了兩輛摩的，來到了小樹鎮(zhèn)派出所。一進派出所院子，就看見幾個穿著輔警制服的人正聚在一起閑聊。

見到我們兩個生面孔進來，其中一個叼著煙的輔警斜著眼，很不客氣地呵斥道：“喂！你們兩個！干嘛的？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沒事別在這兒瞎轉(zhuǎn)悠！”

龍東強壓著性子，上前一步說道：“我找你們所長，麻煩你通報一下。”

那輔警上下打量著我們，語氣更加不耐煩：“有事跟我說就行了！我們所長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龍東強沒理會他，抬頭看了看墻上掛著的值班領導表，直接說道：“今天值班的領導是你們何大帥何所長吧？我找他有公事，你去通報一聲。”

那輔警一聽，臉色一變，竟指著龍東強的鼻子罵道：“媽的！什么東西！敢直呼我們所長名字？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把你腿打斷扔出去？”

就在這時，里屋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穿著正式警服、面色嚴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沉聲問道：“吵吵什么？怎么回事？”

剛才還氣焰囂張的輔警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表情，點頭哈腰地湊上去：“何所，沒事沒事！就這兩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指名道姓要見您。我看他們像是來報假案搗亂的，正準備把他們轟走呢！”

何大帥皺著眉頭呵斥道：“胡鬧！一點規(guī)矩都不懂！都閑得沒事干了是吧？全都給我出去巡街去！”那幾個摸魚的輔警聞言，趕緊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何大帥這才轉(zhuǎn)向我們，語氣平和了些：“不好意思，臨時工不懂規(guī)矩。二位，找我有事？”

龍東強將自已的警官證遞了過去。何大帥接過證件，仔細翻看核對，態(tài)度明顯緩和了不少：“莞城長安分局的？還是局長？失敬失敬。”

他當即熱情地請我們進他的辦公室坐下，并讓警員給我們倒了兩杯熱茶。落座后，他問道：“龍局長，您二位大老遠從莞城到我們這小地方，是辦什么案子？”

龍東強也沒繞彎子，直接說明了遇到的困難：“何所長，我們正在調(diào)查一宗詐騙案，線索指向你們鎮(zhèn)的信用社。但今天上午我們過去，那邊極其不配合，以各種理由推脫，拒絕我們調(diào)取監(jiān)控。所以想請何所幫個忙，看能不能由您出面，帶我們再去一趟信用社，協(xié)調(diào)一下？”

何大帥一聽，臉上立刻露出了極為難的神情，苦笑道：“龍局長，這個忙……不是我不幫，實在是難辦啊。您看，信用社是垂直管理的單位，不歸我們地方派出所管。”

“而且您二位這是異地辦案……按照相關(guān)規(guī)定，我們地方派出所如果沒有接到上級正式的協(xié)作通知或者你們辦案單位發(fā)來的規(guī)范協(xié)查函，是沒辦法直接參與行動的。這……這確實是違反程序的事情，我很難做啊……”

這時，我接過話頭，對何大帥說：“何所，您看，方不方便……我們借一步說話？”

何大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龍東強，緩緩站起身：“行，這位同志，這邊請。”他把我?guī)У搅烁舯谝婚g空閑的調(diào)解室。

關(guān)上門坐下后，我開始給他“扯虎皮”，畫大餅：“何所，實不相瞞，這宗案子背景不一般。被騙的事主，是省廳某位主要領導的近親，涉案金額巨大，上面領導拍了桌子，下了死命令必須破案。”

“不然，以龍局堂堂一個分局局長，跟你們縣局長都是平級的，怎么可能為了一樁普通的詐騙案親自帶隊跑到這小鎮(zhèn)上來？”

“上面發(fā)話了，這伙詐騙犯是肯定要拿下的，誰也保不住。現(xiàn)在的問題在于，是順順利利地把案子辦了，大家都立功受獎；還是等上面追究下來？何所您是明白人，要不要配合，或者說怎么配合，您再慎重考慮考慮？這可是個在領導面前露臉的好機會。”

何大帥苦笑道：“這位兄弟，不瞞你說，小樹鎮(zhèn)的情況……可能比你們想象的還要復雜。就這兩年，每個月都有像你們這樣的外地同行過來查案，目標都跟信用社那些流水有關(guān)。可結(jié)果呢？幾乎全是不了了之。為什么？一到真要實施抓捕的關(guān)鍵時刻，對方一個電話，就能叫來整個村的人把路堵死，男女老少一起上，那種場面……我們?nèi)闵吓R時工才十個人，怎么控制？這里的宗族勢力盤根錯節(jié)，我們想有所作為，也是有心無力啊！”

我聽出他語氣中的無奈，立刻換了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繼續(xù)說道：“何所，我一見您，就覺得您一身正氣，如果沒猜錯，您以前是當過兵的吧？”

何大帥愣了一下，點點頭：“嗯，我96年轉(zhuǎn)業(yè)回來的。兄弟你也……”

我立刻接過話：“我是02年出來的。咱們都當過兵。您就真能看得下去這幫詐騙老百姓血汗錢的混蛋，這么無法無天，逍遙法外？”

“何所，抓捕的行動風險，我們自已來承擔，絕對不讓您和所里的兄弟們?yōu)殡y。您只需要給我們提供一些必要的信息和線索，在權(quán)限范圍內(nèi)行個方便就行。事后，這份功勞，龍局和我一定會在給省廳的報告中，為您和咱們小樹鎮(zhèn)派出所記上一筆！”

何大帥斟酌片刻，內(nèi)心顯然經(jīng)歷著激烈的斗爭。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看著我：“好！我信你們一回！但是有言在先，我們所里警力有限，絕對不能公開參與你們的行動。你們在外地，辦完案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還得在這小樹鎮(zhèn)待下去，不能把本地的關(guān)系徹底搞僵，不然以后工作就沒法開展了。”

我立刻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一言為定！感謝何所深明大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