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父,當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恐怕已經過去很久了吧?”
“小勝沒能熬過您,害得您白發人送黑發人,哈哈哈哈哈……”
“既然您能看到這封信,一定說明我孫家傳下來了吧?”
“嘿嘿,小勝我耍了個心眼,不讓孫家和陳家主脈結姻。”
“這樣您一醒來,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有孫氏。”
“看到孫氏,您就能想起我來。”
“哈哈哈哈……”
“雖然我孫勝老死了,但您只要看到孫氏這一脈,看到孫這個字,就能記起我來。”
“我來的晚,前面有大明哥、小蓮姐、還有小福。”
“我怕您把我忘了……”
“年少時,我給您惹禍,殺了朝廷命官,害得您調遣人手,跑過去劫法場。”
“現在回想起來,著實有幾分唏噓。”
“孩兒這一生,若是沒能遇到您,恐怕早就不知被人打死在哪個街頭了。”
“對義父,孩兒一直敬在心里。”
“哎,寫了這么久,手腕有點酸了,好幾年沒寫過字了。”
“小勝老了,如今都一百一十二歲了,有些嘮叨,您別嫌孩兒煩。”
“義父,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恐怕還風采依舊吧?”
“嘿嘿,您的玉棺就在后宅祠堂里,想您了我就過去看一眼。”
“這么多年過去,您的身體一點變化都沒有,真應了那句長生不老,宛若仙人。”
“您的孩子,陳玉,小玉兒,幾十年前,我帶著我手底下的那些水軍、玉葉堂那些宿老,和小毅聯手,把大武朝給推翻了。”
“那天,都打進皇宮了,我們才知道趙元那小子是大明哥的孩子。”
“小蓮姐和大明哥都知道,卻不說,藏的也太深了!”
“哎……這也挺好的。”
“大明哥還能有個后人,真是挺好的。”
“就是可憐我這大侄了,剛坐江山沒幾年,就被‘叔叔們’給拉下來了,哈哈……”
“那小子練的《九陽寶鑒》是真猛啊,拎著蕭家的天涯刀,砍的我上躥下跳,要是沒那件軟甲,保不齊,我還真要受些傷。”
“還好是小玉兒爭氣,一雙拳頭把天涯刀都給打崩了。”
“一拳落下去,天地隨之變色,真有當年您的風采。”
“小玉兒和您的長相,也有八九成相似。”
“看到他,就像看到您。”
“哎,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差點就朝著他喊義父了,幸虧沒喊出來,不然丟老鼻子人了。”
“趙元、小玉兒……”
“對了,還有您的大孫,小通。”
“小通您還有印象吧?就是我兒子,從小就聰明,十幾歲就高中狀元,在大武朝當首輔,深受趙元信任。”
“不過后面,趙元這孩子要禁武,禁到洛家頭上去了,小通去給洛家平事,露了一手劍法,那家伙,他和洛嵐雙劍合璧,劍氣縱橫,把登仙階都給砍出來了。”
“把我都給看愣了,沒想到我兒子竟然還藏著一手這么俊的劍術。”
“不過,這小子沒練過內功,后繼無力,走的是柳生一郎的路子,后面還是我出面,才把他撈回來。”
“這么一鬧,他和趙元關系就僵了。”
“當然,后面趙元這小子認祖歸宗,倆人逢年過節,還是客客氣氣的坐在一起喝酒,也沒什么隔閡,蠻好的。”
“哎……仔細一琢磨,不知不覺都過去這么多年了。”
“義父啊,您都睡了這幾十年了,咋還不醒啊?”
“我是真想您了……”
“小通的孫子也出生了,按輩份,都該喊您老祖宗了……”
“嘿嘿,如今陳家真是繁盛起來了……”
“您要是醒過來,看見這些后人,一定分不清誰是誰,誰是哪一脈的后人。”
“哎!這時候就又體現出我孫勝的聰明了!”
“哈哈,您應該猜到了。”
“我這個孫字擺在這里,您打眼一瞧,就知道是我的后人。”
“哎……”
“義父,小勝我真的還有好多話想和您說。”
“但是時間怕是來不及了。”
“小勝我能感覺到自已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
“以前我喝酒能喝好壇,一點事沒有,如今喝上幾杯,就有點醉了。”
“尿尿都開始濕鞋了……”
“回想我這一生,吃過苦,挨過打,享過福,能遇到您,小勝我這輩子值了!”
“如果還能有來世,我想做您的親兒子。”
“這聲義父,我喊了一輩子,我想親口喊您一聲爹。”
“哎……”
“爹……”
“小勝我得先走一步了。”
孫家祠堂,密室內。
陳燁站在暗格前,手中拿著一個大玉盒,里面放滿了各種信函。
他手中拿著一封泛黃的信,眼眶微紅,鼻息微亂。
小勝……
陳燁在心中念了一遍這兩個字。
“呼……”
他輕呼出一口氣,平復自已的情緒。
但無論怎么平復,都無法將心中的酸楚抹平。
陳燁眨了眨眼,翻了一下玉盒,玉盒最下面壓著一件金絲軟甲。
看到這件金絲軟甲,陳燁仿佛又看到了那個皮膚白皙,面容俊朗,吊兒郎當的孫勝。
“這孩子……”
陳燁嘴里喃喃低語,看著頭一封信上的歪七扭八的字跡,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陳燁輕吸一口氣,坐在密室的地上,將信件一一攤開,翻看起來。
這些信紙用了特殊材料,哪怕已經過去近千年,依舊能夠清晰看清上面的字跡,紙張無損。
這些信件左上角都寫著時間和日期。
似乎孫勝早就料到陳燁會蘇醒,特意寫下信件,突出一些重要事件,給陳燁看。
“上元十一年,九月,中秋。”
“義父,您趕緊醒過來吧,您再不醒,咱們院里的人,恐怕沒一個能管小福的了!”
“這丫頭都快二十了,還不成親。”
“我問她有沒有喜歡的,看得過眼的,如果有,我就算是綁也給她綁過來。”
“上次,我聽信江湖傳聞,綁了一個打上少林寺,討論佛法的瘦和尚,想讓他還俗,嫁給小福,入贅咱們陳家。”
“結果小福得知后,拎著刀追著我攆。”
“倒是那和尚確實對小福有意思,原本誓死不從,結果聽我說是小福,這禿驢直接賴著不走了!”
“我挨了小福幾刀,氣得我好一頓揍那禿驢。”
“哎,您快醒吧,再不醒,小福真熬成老姑娘了……”
……
“上元十三年,這小皇帝真是不識好歹,竟然還想禁武。”
“這次竟然想親踏江湖,你說他踏誰不好,非踏到鐵雀山莊頭上。”
“這江湖上,誰不知道您和鐵雀山莊有交情?”
“大明哥都歸隱山林了,被小蓮姐拎著,去了一趟鐵雀山莊。”
“好家伙,那一戰,動靜可真不小。”
“天上都冒出臺階了,難道那玩意就是傳說中的登仙階?”
……
一件件以孫勝為視角、口吻的江湖趣事,被記載在信件上。
陳燁沉默的坐在密室內,一封封的翻閱著。
當他抱著玉盒從密室里出來的時候,孫淺月明顯看到陳燁臉上掛著一道淡淡的淚痕。
哪怕痕跡很淺,依舊說明陳燁落淚了……
“先祖……”
孫淺月上前,恭敬行禮道:“您的住處已經安排好了。”
“接下來這幾日,您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跟我說。”
陳燁抬起頭,淡笑道:“好,有心了。”
孫淺月很是恭敬:“應該的。”
陳燁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輕輕拍了拍孫淺月的肩膀。
距離下周三還有幾天,陳燁打算在孫家住些時日,了解一下這個時代,再去李家那邊,取小九留下的日記。
看了孫勝寫的信件,陳燁大概能猜出小九寫的是什么。
等去完李家,待陳仕身體恢復些,陳燁準備再開天門,好好見識一下,那所謂的“守門人”。
斷了小十一“一臂一腿”,這賬可得好好算算。
陳燁懷中抱著玉盒,眼底閃過一絲寒芒。
……
同一時間。
京都,祁家。
那棟位于核心區域,守衛森嚴程度不亞于國家重要機關的深宅大院深處。
一間經過特殊改造,配備了最先進醫療設備和生命維持系統的私人特護病房內。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以及一種屬于衰老和病痛的沉悶氣息。
祁天機腳步平穩地走進病房,沒有驚動外面守候的醫護人員。
病房中央,一張寬大的特制病床上,躺著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老人的身軀蜷縮在潔白的被褥下,顯得異常瘦小枯槁。
露在外面的臉龐和手上,皮膚布滿了深褐色的老年斑,松弛干癟,如同風干的橘皮。
頭發稀疏灰白,幾近全禿。
整個人,由內而外散發著一種濃郁到化不開的遲暮之氣,仿佛生命之火,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然而。
就在病房門口傳來輕微腳步聲的瞬間。
病床上那原本似乎陷入昏睡的老人,卻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與這副衰老軀體完全不符的眼睛。
眼底深處,非但沒有絲毫渾濁,反而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閃爍著一種歷經世事、洞察人心的精光。
這雙眼睛的主人,正是如今祁家的現任家主——祁鎮。
在看到來人是祁天機后,祁鎮眼中的那絲銳利迅速隱去,轉化為一種平和,甚至帶著明顯的滿意與欣慰。
“天機……你怎么來了?”
祁鎮的聲音,如同他的身體一樣蒼老嘶啞,卻依舊帶著一種屬于上位者的平穩。
在祁家眾多年輕一輩中,祁鎮最看重,最寄予厚望的,就是自已這個最小的孫子——祁天機。
聰慧絕頂,手腕過人,目光長遠,更難得的是,似乎天生就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宿慧”。
在祁鎮看來,祁天機簡直就是天生為執掌大權而生的人杰。
等自已死后,將祁家交到他手上,祁家必將迎來前所未有的輝煌!
祁天機臉上沒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他走到祁鎮的病床旁,很自然地拉過旁邊一把舒適的椅子坐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祁鎮的問題,目光掃過床頭柜上擺放的果盤。
里面有幾個洗得干干凈凈、色澤紅潤的蘋果。
他隨手拿起一個蘋果,又從旁邊拿起一把精致的水果刀,動作熟練而優雅地,開始慢慢地削皮。
鋒利的刀刃貼著果皮,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一圈圈薄而均勻的果皮,如同紅色的絲帶,緩緩垂落。
他一邊專注地削著蘋果皮,一邊仿佛隨口閑聊般,語氣平淡地問道:
“爺爺,我聽說您調動方驍刺殺孫淺月?”
祁鎮靠在柔軟的枕頭上,點了點頭,承認道:“不錯。是我下的命令。”
他的語氣,平靜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祁天機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蘋果皮依舊均勻地落下。
他笑了笑,繼續問道:
“這件事您怎么事先不跟我商量商量呢?”
祁鎮聞言,微微抬了抬眼皮。
他掙扎著,用手臂撐著身體,稍微坐直了一些。
“天機……”
“孫家和陳家是你未來真正執掌乾國,最大的障礙。”
“陳家雖已勢微,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陳恪行那個老家伙還沒死,陳家在軍中和老派勢力中,依舊有不小的影響力。更重要的是潛龍殿里的‘十一祖’,只要他一天不死,陳家就永遠是一把懸在我們頭頂的利劍!”
“至于孫家……”
“看似低調,人丁凋零,但孫家掌握著太多關于古老時代,關于武道的秘密。”
“他們與陳家的關系更是盤根錯節。”
“孫淺月此女,能力心性都不俗,若讓她成長起來,與陳家聯合,必成心腹大患!”
祁鎮頓了頓,看著祁天機:
“爺爺知道,你這個人重情重義,心思縝密,考慮周全。有些事……有些必要的手段,你或許下不去手,或者覺得時機未到,顧慮太多。”
“爺爺老了……沒多少活頭了。這副殘軀,能為祁家、為你做的最后一點事,也就是趁著還能喘氣,用這條老命,再替你鏟平一些障礙,掃清一些路。”
“以后所有的罵名,都由爺爺這把老骨頭來背。”
“你只需干干凈凈地,做好你的表面工作,安撫好各方勢力,掌控好輿論,一步步收攏權力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