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視著傅斯年蹙起的眉頭，東子心里直打鼓。
生怕自己這組人哪里沒干到位，耽誤了整體進度。
傅斯年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沾著泥土的手指，在圖紙的某個標注點上輕輕點了點，又用隨身的卷尺在溝槽的特定位置量了一下。
片刻后，傅斯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眉頭舒展開來，看向一臉緊張的東子。
“溝挖得沒問題，深度和寬度都夠。是圖紙上這個轉彎處的弧度標注，和現場實際地形有點細微出入。”
“我剛才是在想，怎么調整一下管道的走向，既能符合設計要求，又能最節省材料和工時。”
東子撓撓頭，疑惑地詢問：“姐夫，啥意思啊？我咋聽不懂？”
傅斯年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地形，“你看，這里的地基比預想的要硬一點，如果完全按照圖紙要求拐彎，得多費兩道管件，接口也多，容易漏。”
“我估摸著，把管道往左邊稍稍偏個半米，順著這個緩坡自然過渡過去，既不影響水流，又能省下材料和至少半天的工。”
東子一聽不是自己挖錯了，頓時松了一口氣。
再聽傅斯年的調整，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連連點頭：“還是姐夫你想得周到！我這就和大家說，我們立馬按照你說的整改。”
“嗯！”傅斯年點點頭，把調整后的走向簡單畫在圖紙空白處，遞給東子：“就按這個來，注意接口處的處理，一定要嚴實。”
“明白！”東子接過圖紙，精神抖擻地跑回去招呼著同伴們重新調整。
傅斯年看著他干勁十足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唇角。
他轉過身，繼續巡視其他工段。
陽光越來越烈，地上的溫度逐漸升高，汗水浸濕了他們后背的衣衫，但他們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不耐。
就在這時，養豬場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招呼聲。
“傅技術員，傅技術員！可算是找到你了！”
眾人循聲望去，來人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皮膚黝黑，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急，額頭上汗津津的，顯然是一路疾走過來的。
“你是？”傅斯年疑惑地詢問。
來人語速極快，三兩句就把來龍去脈交代清楚。
“傅技術員，我是隔壁石楊村的，我們林村長讓我把你喊過去，說是前連天的支渠出了問題，閥門打開了，結果水流不出來。”
男人一見到傅斯年，就像見到了救星，也顧不上客套，語速又快又急：“我是隔壁石楊村的，是我們林村長讓我緊趕著來找你的。”
“說是我們石楊村那條支渠的閥門，今早打開了，可流了半天，硬是沒有淌出水來。”
“眼看著地里等水澆，大家伙都急得直跳腳！林村長讓我叫你過去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傅斯年聽著，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石楊村的水利設施出了問題，直接關系到莊稼灌溉，是關乎收成的大事，耽誤不得。
傅斯年迅速掃了一眼養豬場的管道鋪設，心里飛快地估算了一下。
主干管道鋪設已近尾聲，東子他們按照圖紙和剛才的調整方案繼續干，應該出不了大岔子。
“別急，我這就跟你走一趟。”傅斯年轉身朝外走，對不遠處正盯著管道接口的東子揚聲道：“東子，我臨時去石楊村那邊處理點急事。這里你先盯著，遇到拿不準的，等我回來后處理，別擅自改動！”
“知道了，姐夫，你放心去！”東子立刻高聲應道。
傅斯年點點頭，不再耽擱：“走，帶路，路上你詳細和我說說情況。”
“管道口都檢查了？確定沒有東西堵著？”傅斯年邊聽邊大步走著，目光沉靜地掃過路旁干涸的田壟，眉頭微微鎖起。
他可沒忘記，石坪村引水工程剛通水那天，開閘試水時，也曾出現過幾乎一模一樣的情況。
當時也是閥門打開了，聽著水流轟隆隆的聲音，可期待中的清泉卻遲遲沒有從管道出口涌出。
后來費了大力氣排查，才發現是大豐村的吳栓林出于嫉妒，惡意用石頭和麻袋堵死了管道進水口。
這事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兩村關系一度非常緊張，吳栓林也因為破壞集體生產，被抓進去。
男人想到這事，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連忙詳細解釋：“傅技術員，管道進水口和出水口我們都里外仔細檢查過了，確實沒有發現石頭、麻袋那些硬堵著的東西。”
“我們也怕出現那種惡心人的事情，特意多看了幾遍，連水閘附近的草叢，石縫都扒拉了，干干凈凈的。”
傅斯年聽著，腳步未停，沉聲道：“別急，先別下結論。等到了地方，看看再說。真要是水利設施本身出了問題，咱們想辦法解決就是。”
倆人不再多言，頂著越發毒辣的日頭，沿著干涸的田壟疾行而去。
遠遠地，兩村交界處的那個老閘口已經遙遙在望。
傅斯年能看到那里已經圍了好些石楊村的村民，林村長正站在閘門口，焦急地張望著。
看到傅斯年的身影，林村長立刻揮手高喊：“傅技術員，你可來了，快給看看吧，這水渠不知道抽的啥風，閥門搖開了，里頭聽著轟隆隆響，可就是一滴水也流不下來！急死個人！”
傅斯年幾個大步跨到閘口前，“林村長，先別讓人再動閘門！”
聽到熟悉而沉穩的聲音，林村長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立刻找到了主心骨，連忙揮手應道：“好！好！傅技術員，都聽你的！快，大家伙兒，都按傅技術員說的，把家伙都放下。”
傅斯年已經蹲下身，仔細查看閘門下面不斷滲出的渾濁泥水和松軟下陷的泥土，又伸手探了探水溫，恍惚間，仿佛聽到一絲異常的咕嚕聲。
“傅技術員，你能看出來這都是啥原因嗎？”林村長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彎著腰緊緊盯著傅斯年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周圍的村民也屏住了呼吸，幾十雙眼睛都聚集在傅斯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