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峻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兩條長腿隨意地交疊，屬于軍人的強大氣場瞬間籠罩了這片小小的空間。
“吳美玲，廣市本地人。陪著陳富強從一個小布料販子，做到了現在廣市最大的服裝批發市場老板。她為陳富強生了兩個女兒，大的十六，小的十四，都是她一手帶大?！?/p>
“陳富強重男輕女，這在廣市不是秘密。吳美玲生不出兒子，這些年眼睜睜看著陳富強在外面找女人，一個接一個，她都忍了?！?/p>
霍峻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廣市那邊的風氣，女人要是沒給夫家生個帶把的，一輩子都抬不起頭。吳美玲不想兩個女兒將來在家里受氣，所以不管陳富強在外面怎么胡來，她在陳家的主母地位，一直很穩。”
蘇煥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她捕捉到了關鍵。
“忍了？我看未必吧?！?/p>
霍峻的嘴角勾起一抹贊許的弧度。
“當然不是真的忍?！?/p>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目光與蘇煥平視。
“監獄里的宋建國，記得嗎？”
蘇煥點了點頭。
“他死得蹊蹺。我的人查到，就在他死前一個星期，吳美玲娘家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侄子，被調去了宋建國所在的監獄，當了一名獄警。”
蘇煥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倒是沒想到，吳美玲的胳膊竟然能伸到千里之外的海市來，還能精準地伸進固若金湯的監獄里。
這個女人，遠比她想象的更狠，也更有手段。
可一個新的疑惑浮了上來。
“既然她連宋建國都能不動聲色地處理掉，那就說明，她百分之百知道肖珊肚子里的孩子不一定是陳富強的?！?/p>
蘇煥皺起了眉，語氣里滿是不解。
“那她為什么不干脆連肖珊也一起做了？一個懷著野種想進門的女人，留著不是更大的禍害嗎？”
這實在不符合一個狠辣主母的行事邏輯。
斬草就要除根，吳美玲既然動了手，又怎么會留下肖珊這么大一個活口？
霍峻看著她困惑的樣子，難得地搖了搖頭，深邃的眼眸里也閃過一絲費解。
“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p>
他沉聲說道，語氣里帶著幾分凝重。
“按理說，她應該第一時間就讓肖珊消失?？伤龥]有?！?/p>
“這個女人，要么是另有盤算，要么就是……”霍峻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她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p>
他伸出手，覆在蘇煥敲擊桌面的手上，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總之，這個吳美玲，比陳富強本人要難對付一百倍。”
“她的事，你別再插手了?！?/p>
蘇煥的手指輕輕一動，從他溫熱的掌心中抽了出來。
“那不行。”
她的指尖在微涼的桌面上點了點，發出清脆的聲響。
“肖珊那個女人，三番兩次地找上門來，把臟水往我身上潑。我要是就這么算了，那外面的人會怎么看我？怎么看你霍司令？是不是覺得我們好欺負，誰都能上來踩一腳？”
更何況，她手握重生劇本，早就把自己當成了首要目標。
就算自己不跟她計較，她也會，主動上門挑釁。
霍峻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薄唇抿成一條直線，顯然并不認同她這番話。
他正要開口，蘇煥卻沒給他機會。
“對付肖珊不難，難的是她背后的人。”蘇煥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資料上，眼神銳利得像一把剛開了刃的刀，“肖珊是臺前那把刀，吳美玲才是握著刀柄的那只手。我不把這只手的來路和招數摸清楚，怎么防著她下一次什么時候、又會從哪個角度捅過來？”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
“你放心，吳美玲就算再有手段，她的目標也只會是肖珊和她肚子里那個不清不楚的孩子。我跟陳家無冤無仇，她犯不著為了一個肖珊，來得罪我這個軍區司令的太太，給自己惹一身騷?！?/p>
這番分析有理有據，條理清晰，幾乎無懈可擊。
然而，霍峻緊鎖的眉頭卻沒有半分舒展。
他沉沉地看著她，深邃的眼底情緒翻涌。
“我擔心的不是吳美玲?！?/p>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沉，像是壓著一塊巨石。
“吳美玲有腦子，她權衡利弊，知道什么人能碰，什么人是雷區。但肖珊沒有?！?/p>
霍峻的身體向她這邊靠得更近了些，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他的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擔憂。
“一條被逼到絕路的瘋狗，是什么事都做得出來的。我怕她狗急跳墻，傷到你。”
蘇煥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帶著一絲渾然天成的傲慢，仿佛根本沒把霍峻的擔憂放在心上。
她施施然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書桌，閑適地靠在桌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瘋狗？”
她輕輕重復了一遍這個詞，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那也得看她有沒有那個膽子，敢不敢真的撲上來咬我一口?！?/p>
蘇煥伸出手指，輕輕拂過自己光潔的下巴，動作慵懶，話語卻擲地有聲。
“霍峻，你把她想得太高了，也把我想得太弱了。”
“我之所以想讓她閉嘴，費心思去查這些，”她俯下身，與他平視，吐氣如蘭，眼神里卻是一片清明和冷淡，“不過是嫌她太吵，擾了我的清凈而已?！?/p>
霍峻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依舊是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明艷，嬌縱，曾幾何時，這雙眼睛里只盛得下癡纏的愛意和求而不得的淚水。
他沉默了。
蘇煥直起身，重新拉開距離，那股若有似無的香氣也隨之退去。她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衣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皺。
“怎么，霍司令還是不信我？”
她尾音微微上挑，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侃。
霍峻終于開口，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碾過，“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蘇煥，這不是你在蘇家后院跟人吵架拌嘴，贏了就能拿到糖吃那么簡單?！?/p>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間籠罩了她。
“肖珊背后是吳美玲，吳美玲背后是陳家。你每動一步，牽扯的都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網?！?/p>
蘇煥抬起眼，迎上他沉郁的目光，非但沒有半分退縮，反而笑了一下。
那笑容極淡，卻也極傲。
“網？”她輕輕重復，“霍司令，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做什么出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