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飯店的大圓桌上鋪著素凈的白桌布，茶杯已經倒滿了熱氣騰騰的茶水。
林陽坐在主位對面預留的上席旁，王磊、卓航、趙輝分坐兩側，桌邊還空著兩個位置。
墻角的電風扇慢悠悠轉著，吹得墻上“為人民服務”的標語紅紙輕輕晃動。
“林哥，李干事說十二點一刻到。”
王磊看了看腕上的上海表，低聲說道。
林陽點點頭，從口袋里掏出大前門，給每人散了一支。
四個人默默抽著煙，煙霧在風扇的風里打著旋兒。
十二點二十分，包廂門被推開。
李干事笑著走進來，身后跟著個四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梳著分頭的男人。
“李干事！”
林陽四人立刻站起身迎上去。
“林老板，久等了吧？”
李干事熱情地跟林陽握手，又轉向身旁的男人，“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市產品質量監督檢驗所的馬建樹馬所長。”
“馬所長，這位就是我跟你提過的紅山實業林陽林老板。”
還不等馬建樹說話，林陽主動熱情地伸手：“馬所長您好！百忙之中能請您吃個便飯，真是我們的榮幸！”
馬建樹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客氣的笑容：“林老板太客氣了，李干事親自開口，我肯定得來。”
“馬所長快請坐，請上坐！”
林陽側身讓出主位，李干事坐在主位，馬建樹坐在旁邊。
王磊立刻拿起桌上的茶壺，給馬建樹和李干事面前的茶杯續上熱茶。
卓航則已經拆開一包嶄新的煙，抽出兩支雙手遞給兩人：“李干事，馬所長，先抽支煙。”
馬建樹接過煙，就著火點著，吸了一口。
幾人落座后，服務員端著菜單進來。
林陽把菜單先推到馬建樹面前：“馬所長，您看看想吃點什么，千萬別客氣。”
馬建樹看了一眼李干事，見李干事微微點頭，才看著林陽擺手：“林老板看著點就行，簡單點，下午還得回所里。”
“那行，那我就做主了。”
林陽接過菜單，熟練地點了四個涼菜、六個熱菜，又要了兩瓶茅臺，“天熱，咱們少喝點，主要是表達心意。”
點完菜。
林陽親自幫兩人續了茶水，才說道：“李干事，馬所長，這次確實是遇上事了，還得兩位幫個忙。”
“這事兒得問老馬。”
李干事叫馬建樹老馬，顯然關系不一般，否則以馬建樹的身份和地位，估摸著不會是這么謙卑的態度。
“林老板，李干事跟我說了，你們需要一份魚料樣品的質檢報告？”
馬建樹彈著煙灰，當即主動開口，似乎是在李干事面前要表現一波。
“對。”
林陽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馬所長，李干事應該和您簡單地說了我們遇到的困難，現在只剩下六天時間，我們想要一份完整的質檢報告。”
馬建樹沉吟片刻，推了推眼鏡：“林老板，按說呢，我們檢驗所對外接樣品檢測，都是有固定流程的，一般從送樣到出報告，得十天半個月。”
林陽心里一緊，目光看向了李干事。
李干事只是淡淡一笑，喝著茶，看向馬建樹：“老馬，紅山實業的事情崔主任也過問得比較勤，這事兒能不能加個急？林老板這邊不會虧待你的。”
一聽這個，林陽當即明白了李干事的意思，馬建樹這是要好處啊。
林陽給王磊使了個眼色。
王磊迅速從隨身帶的提包里摸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悄悄塞到林陽手里。
林陽接過信封，在桌下輕輕推到馬建樹手邊：“馬所長，這次的事真是給您添麻煩了。這是一點心意，您千萬別推辭，就是想著不能讓您白忙活。”
馬建樹的手碰到信封，厚度讓他愣了一下。
“林老板，這不太好吧。”
此時的馬建樹嗓子微微蠕動了一下，顯然是被信封的厚度給震驚了。
林陽在里面塞了五百塊錢，整整五十張大黑十。
馬建樹這么多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么大的禮。
“馬所長，這就是一點辛苦費。”
林陽笑道。
馬建樹扭頭看著李干事，畢竟當著工商聯干事的面收紅包，這事兒傳出去確實不好。
但李干事似乎見怪了這個場面。
他早早地起身走到窗戶邊上，喝著茶，對桌子上的這點事情裝作什么都沒看到。
馬建樹也長松了一口氣，才迅速將信封裝進衣服內袋：“這樣，明早你們就把樣品送到所里，我親自交代檢測室，走特快通道。三天我保證報告送到你們手上。”
“太感謝馬所長了！”
林陽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又端起酒杯，“馬所長，我再敬您一杯！您可真是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
“應該的，應該的。”
接下來的飯局氣氛輕松了許多。
林陽四人輪番敬酒，說話又好聽，馬建樹漸漸放開了。
一個小時后，兩瓶茅臺見了底。
馬建樹此時已經趴在桌上，昏昏欲睡。
林陽拉著凳子坐在李干事旁邊，遞過去一支煙。
“林老板。”
李干事吐出一口煙圈，壓低聲音，“馬所長這邊應該沒問題了。正好，趁這機會，我跟你說說東北沈城那邊設備的事。”
“李干事您說。”
林陽等的就是李干事開口，聽到設備的事情，林陽又湊近了一些。
卓航三個人也側耳傾聽，畢竟這關系到首都分公司未來的建設。
“沈城那家國營食品廠，規模不小，在東北排得上號。”
“他們今年擴建，淘汰下來的四條魚料加工設備，都是正經的日本貨。而且廠長姓鄭，是崔主任的老同學，人很靠譜。”
林陽認真聽著，時不時地點頭。
“崔主任親自打電話問過，一臺原價二十多萬，現在十萬處理，四臺一起要的話，三十八萬就能拿下。”
李干事說著，目光深邃地看著林陽，“崔主任的意思，這機會難得，讓你們抓緊。”
“我們馬上辦。”
林陽連連點頭，主動握住李干事的手：“李干事您費心了，也請您轉達我們對崔主任的感謝。等水產廠合作這事兒結束，我一定專門請崔主任和您吃個飯。”
“這話我一定帶到。”
“正好，過幾天鄭廠長要來首都參加一個學習培訓。”
“到時候我安排一下，你們見個面，當面把設備的事定下來，簽個合同，怎么樣？”
“那太好了！”
“時間您定，我們隨時配合。”
林陽確實沒想到，之前在工商聯交流會上認識的李干事，竟然成了首都辦事的主要關系人脈。
“行，那就這么說定了。”
李干事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看了眼趴在桌上的馬建樹，“那今天就到這兒？我下午還得回單位，兩點有個會。”
“好好好，不耽誤您正事。”
“卓航，你和趙輝兩個人把馬所長送回家。”
林陽說道。
李干事看了看卓航，點點頭：“那就辛苦卓航同志了。”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
卓航說著，和趙輝一起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馬建樹。
一行人出了包廂，來到飯店門口。
在飯店門口和李干事簡單寒暄了幾句，李干事騎著自行車消失在視線中。
而此時。
卓航和趙輝架著馬建樹也漸行漸遠。
林陽回過神，從口袋中摸出一個信封，遞給了王磊。
王磊看了一眼遞過來的信封，稍稍一愣：“林哥，這是……”
“五百塊錢。”
林陽壓低聲音，朝李干事離開的方向揚了揚下巴，“你現在追上去，找個沒人的地方，塞給李干事。”
王磊接過信封，有些遲疑：“林哥，剛才飯桌上不是已經……”
“剛才是給馬所長的，這是給李干事的。”
“李干事幫咱們牽線搭橋，這份人情不能忘。而且以后首都分公司這邊，主要靠你和卓航撐著，跟工商聯這些部門的關系得處好。”
“這次是個機會，你親自送過去，就說一點心意，感謝他幫忙。話要說得誠懇，但別太刻意。”
林陽笑道。
王磊接過信封，驚喜地連連點頭：“林哥，那你先回去，我們在辦事處碰頭。”
王磊把信封仔細揣進內袋，騎上自行車，朝著李干事離開的方向快速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