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快步走進野味居。
一進門，林陽就看到莫年正端坐在一把結實的長板凳上，手里捧著一個粗瓷大碗，不緊不慢地吹著碗里的熱茶。
他身上那件洗得略有些發(fā)白的藏青色中山裝，筆挺熨帖，沒有絲毫褶皺。
坐姿雖閑適，腰桿卻如同標槍般挺直，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穩(wěn)氣度不經(jīng)意間自然流露。
在他側(cè)后方半步遠的地方，立著一個身形精干、面容剛毅的年輕人。這人身著便裝，但那剃得極短的板寸頭，銳利如鷹隼般時刻掃視著門口和四周的眼神。
這個人林陽見過，是上次莫年帶著的警衛(wèi)員，還是穿著便裝。
“莫老！您看您來也不提前招呼一聲，我好去村口迎迎您啊！真是怠慢了，怠慢了！”
林陽迅速掀開門簾進了門。
莫年聞聲放下茶碗，抬頭看向林陽，臉上露出溫和卻透著威嚴的笑意。
“小林啊，我這是不請自來。”
“路上正好經(jīng)過這邊，聽說你們這里的野味有名氣，就拐個彎，厚著臉皮上門叨擾一頓，你不會不歡迎我這退休老頭子蹭飯吧？
“莫老，您這話可就折煞我了！”
“您能來我們這兒，那是我們紅野味居的福氣！什么叫不歡迎？那絕對是蓬蓽生輝，光芒萬丈啊！”
“再說了，我們這兒開門做生意，講究的就是四方賓朋，您是貴客中的貴客，我們求之不得！
林陽笑著，主動伸手和莫年握了手。
這時，一直跟在林陽身后的龐彪也擠了進來，臉上帶著局促卻真誠的笑意，聲音都放得恭敬了幾分：“老領導！歡迎您來指導工作！您多提意見！”
“什么指導工作？小龐，你這大帽子可扣歪了。”
“我現(xiàn)在就是一個退了休、愛吃兩口的閑散老頭子，哪還能指導什么工作？純粹就是聞著你們這野味的名頭饞蟲勾上來了，跑過來嘗嘗鮮，解解饞！退休了嘛，不就圖個吃得順心？”
林陽順勢在旁邊坐下：“那您今天算來著了！昨天剛送來的新鮮貨，有野兔！您嘗嘗我娘的拿手好菜，等會再陪您喝兩盅。”
“行，嘗嘗。”
莫年目光深邃地點了點頭，趁著龐彪出去囑咐張桂英做菜的功夫，他開了口：“小林啊，這次除了來嘗嘗你們野味居的野味，還要感謝你們上次弄的人參。”
“莫老你客氣了，應該的。”
林陽主動給莫年倒了酒。
“對了，我聽說你們弄了一只梅花鹿？”
就在等野味的功夫，莫年一杯酒下肚，開了口。
“莫老您這消息夠靈通的，確實有一只。”
林陽笑道。
莫年放下茶碗，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目光里帶著點商量的笑意：“是這么回事。我有個老戰(zhàn)友，身體不太好，現(xiàn)在在省城療養(yǎng)院住著呢。中醫(yī)給開了個方子，里邊就少一味帶血的鮮鹿茸調(diào)藥引子。市面上的鹿茸多是干貨，這新鮮帶血的，實在難搞。”
“我這也算是碰著了，咱們商量一下，這梅花鹿能賣給我不？”
“我出兩千。”
莫年笑得很隨和，一點也沒有命令的領導架子。
兩千塊！
聽莫年開出了這么高的價格，林陽的腦子飛快的運轉(zhuǎn)。
按理說，這個梅花鹿如果做成野味，分批賣，也能賣2000左右。
但莫年這人脈，可不是兩千塊錢能買得通的，這人搞不好是以后他要把合作社的營生做到省城的路啊。
“而且市武裝部羅晉那檔子事兒就像把懸著的劍，還有老丈人劉洪明年可能退休的坎兒…有莫年這棵大樹，以后腰桿才硬！”
短短幾秒鐘，林陽的腦海之中就權衡了一遍：“2000塊錢肯定不行，但如果白送肯定不答應，反而顯得有點刻意巴結。”
“莫老，您有用賣給你沒問題。”
“但我們合作社做營生也講誠信，這梅花鹿真沒有2000塊，我是900收的。”
“您讓我賺一百，1000塊錢給你，我回頭找車親自給你拉到省城。”
林陽笑道。
“1000塊錢？那我老頭子占便宜了？”
莫年抬頭看了一眼不說話的警衛(wèi)員，警衛(wèi)員只是微微點頭。
“莫老，這占什么便宜，我賺錢了。”
“就這么定了。”
林陽端著酒杯，笑道。
“好好好，我老頭子占你這便宜了！一千塊，就這么說定了！小孟，記下，待會兒把錢給小林結清。”
警衛(wèi)員小孟連忙點頭：“是，首長！”
“菜來了。”
就在這時，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干鍋野兔被龐彪端了上來：“老領導你嘗嘗，這是我們野味居的拿手好菜。”
莫年動了筷子，夾起一塊兔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眼睛頓時一亮“嗯！地道！這兔肉香而不柴，麻辣鮮香都入了味兒，火候掌握得剛剛好！有山野的本味，又有巧手的功夫！小林，你們這野味居的名氣，名不虛傳！”
他又連著吃了幾口，滿足地點著頭：“要是能把你們這小店兒開到省城去，我保準三天兩頭去給你捧場！那些個老戰(zhàn)友，也能讓他們嘗嘗這地道山珍！
林陽一聽，這不就是機會嘛。
他連忙給莫年倒了茅臺：“莫老，省城我就不想了。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如果我老丈人劉洪能調(diào)入省城也還行，但他明年就從市武裝部退休了，他不去省城，我們也沒機會，就在縣里窩著賺點錢小錢得了。”
林陽說完，像是覺得失言，趕緊拿起酒瓶給莫年倒酒：“你看我，跟您說這些沒用的干啥，莫老我敬你一杯，以后您常來。”
莫年端著酒杯，眼神有些復雜，有意無意的看著林陽，不動聲色地喝了酒，繼續(xù)動筷子。
接下來的半小時，莫年和龐彪聊得歡，說的都是當年部隊上的事情。
“飽了飽了！多少年沒吃得這么過癮了！今天這趟沒白跑，口福眼福都有了！”
酒足飯飽，莫年滿足地擦了擦嘴，起身：“小孟，記得把錢給小林同志，小林你到時候送一趟，時候不走了，我先走了。”
“莫來你放心，回頭我肯定給你送過去。”
林陽趕緊起身相送，陪著莫年走出野味居，順手接過警衛(wèi)員遞上的一千塊。
莫年站在吉普車旁，警衛(wèi)員已經(jīng)拉開了后車門：“好！你有心了。地址讓警衛(wèi)員給你留下。送到軍區(qū)干休所，交給傳達室就行，我會安排人去取的。
警衛(wèi)員上前一步，遞給林陽一張折疊好的紙條，上面是詳細的地址。他的動作干脆利落，眼神銳利地掃過林陽。
林陽小心地收起紙條：“您放心，一準辦妥！”
莫年一只腳已經(jīng)踏上了吉普車踏板，忽然又停下，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那意味深長的笑容，拍了拍林陽的肩膀。
“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今天吃了你的兔子，又拿了你一千塊的梅花鹿，我這個老頭子，再不辦點人事兒，晚上睡覺都不安穩(wěn)。你老丈人劉洪的事……我回去，找人問問看。”
說完，不待林陽反應，莫年便敏捷地鉆進了車里，吉普車發(fā)動機發(fā)出低沉的轟鳴。
吉普車卷起一陣塵土，迅速駛離。
林陽站在原地，緊緊攥著那張紙條，望著車尾揚起的塵土，愣了愣神，許久才反應過來：“我剛才就是臨時起意提了一嘴，沒想到莫老還真的給辦，那我老丈人豈不是要高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