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熾烈的驕陽也有偏西的時候，將天邊的云霞染成一片熔金，連掠過的歸鳥都鍍上了溫柔的金邊。
夕陽把皇宮的琉璃瓦染得透亮，李祐剛踏出宮門，就忍不住拽了拽李恪的衣袖，腳步都帶著輕快的彈跳。
“沒想到父皇竟真答應(yīng)了！明日咱們?nèi)ノ鹘迹€能摘剛熟的脆棗，太子皇兄也會來……”
他掰著手指數(shù)著行程，眼里亮得像盛了碎星，連說話都比平日快了幾分。
李恪垂眸看著他雀躍的模樣，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捻著玉帶鉤，唇邊勾起一抹淺淡的笑，卻沒怎么接話，只偶爾應(yīng)一聲“嗯”。
待走到分岔路口，李祐還在興沖沖地規(guī)劃明日要帶的物什，李恪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時候不早了，你先回府，明日卯時宮門前見。”
看著李祐蹦蹦跳跳離去的背影，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眼底漫上一層沉郁。
回到吳王府時，天已擦黑，檐角銅鈴在暮色里晃著冷光。
李恪剛踏入書房，等候在此的暗衛(wèi)便立刻躬身：“主子，去江南的人回來了。”
他抬手示意暗衛(wèi)起身，自已坐在紫檀木椅上，指節(jié)抵著眉心，聲音沉得像浸了冰：“說。”
“回殿下，查得陸清是富春陸家之人，乃是前朝治書侍御史陸知命的侄孫。”
暗衛(wèi)垂首稟報，語氣愈發(fā)謹慎，“需特別回稟的是，陸清祖父陸恪，正是陸知命的親弟弟，他并非仕途之人，是當(dāng)?shù)赜忻母簧蹋昵耙巡∈牛抑挟a(chǎn)業(yè)多由旁支打理。此外，陸清父親名喚陸靜武，早年曾在陸恪商鋪中協(xié)助打理生意，只是兩年前因病離世。”
李恪指尖猛地一頓，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眉心一緊，忽然想起陸清曾說過他并非出身富春陸家，心中疑竇叢生：他是故意隱瞞還是糊涂到了連自已的身世都不清楚？
“他到底為何入京，可曾查清？”李恪的聲音比之前更冷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暗衛(wèi)連忙應(yīng)答：“查清了，陸清應(yīng)該并不知曉自已與富春陸家的這層淵源，他只知祖父是富商陸恪。自父親陸靜武離世后，家道愈發(fā)沒落，他的繼母容不下他，時常苛待。后來府中一位年邁的老仆于心不忍，告知他京中尚有一位舅父在世，勸他來京尋親，或許能有條生路，陸清這才一路輾轉(zhuǎn)來到京城。”
李恪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書房內(nèi)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燭火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
他眼底的陰郁并未消散，反而多了幾分復(fù)雜難辨的情緒。
窗外夜色漸濃，連檐角銅鈴都似被這份沉郁壓得沒了聲響，只余他指尖斷續(xù)的敲擊聲，攪著滿室紛亂心思。
同一時刻，皇宮立政殿中卻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景象。
暖閣里燃著松鶴紋的銀霜炭，空氣里飄著淡淡的安神香。
九歲的李治穿著鵝黃色錦袍，像只靈巧的小團子，圍著李泰的衣角轉(zhuǎn)個不停，脆生生地問：“二哥，明天陸清還能進宮教我踢毽子么？”
李泰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頂，笑著應(yīng)下，轉(zhuǎn)頭又和一旁梳著雙丫髻的小兕子一起，輕輕推著搖籃。
搖籃里兩歲的小公主裹著粉白襁褓，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燭光下輕輕顫動。
兩人動作輕柔，連說話都放低了音量，生怕驚擾了小家伙的好夢。
殿內(nèi)另一側(cè)，李世民坐在鋪著軟墊的楠木椅上，手里捏著一卷書，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上的字跡——那是長孫皇后熟悉的筆鋒，恍惚間似又看到她燈下著書的模樣，神色里滿是珍視。
李承乾站在桌案旁，垂手躬身，聲音比先前更顯懇切：“阿爺，兒不敢為自已求賞。這《女則》能順利印成，多是惠褒的功勞。自年前起，他便日日盯著工坊刻版、校勘，數(shù)月來未有一日懈怠，只為能讓母后的心血廣為人知，讓天下女子皆能習(xí)得賢德。”
他抬眸看向李世民，眼中滿是真誠：“兒想著，若能為惠褒建一座文學(xué)館，匯聚天下儒士，既可讓眾人研讀《女則》、傳承母后德行，也能遂了他愛書向?qū)W的心意。這比起任何賞賜，都更合他的心思，也不負母后的囑托。”
李世民靜靜聽著，手指輕輕地拂過案上的《女則》，眼底先是動容，繼而露出欣慰的笑意。
他見李承乾如此顧念兄弟，這般為弟弟著想，還處處念著亡妻的心血，心中頗感慰藉。
沉吟片刻，他放下書卷，起身走到李承乾身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青雀有功，該賞；你身為太子，能體恤兄弟、不忘母德，更該賞。”
說著，他望向殿外沉沉夜色，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朕便準(zhǔn)了你的請求，為惠褒建文學(xué)館，讓他招攬賢才、潛心治學(xué)。另外，也為你建一座崇文館，既供你研讀經(jīng)史，也可讓你廣納天下有識之士。”
李承乾聞言，連忙躬身行禮：“謝父皇恩典！”
李世民笑著扶起他，目光又落回那摞《女則》上，眼神溫柔得似能滴出水來。
得到父皇應(yīng)允，李承乾難掩心中興奮，轉(zhuǎn)身便朝著李泰的方向快步走去，連腳步都帶著輕快的節(jié)奏。
他一把拉住李泰的衣袖，聲音里滿是雀躍：“方才父皇不僅答應(yīng)了要給你建一座文學(xué)館，還說要為我也建一座崇文館。”
李泰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笑意愈發(fā)濃烈，連帶著先前哄公主時的溫柔都多了幾分雀躍。
他連忙松開扶著搖籃的手，快步走到李世民面前，躬身行禮，語氣滿是感激：“謝父皇恩典！”
李世民看著他激動的模樣，又看了看一旁笑意盈盈的李承乾，眼底的溫情更甚。
他伸手扶起李泰，溫聲道：“你與太子兄友弟恭，又能念著你母后的心血，朕心甚慰。往后在文學(xué)館中，你只管安心治學(xué)，有任何需求，都可直接跟朕說。”
一旁的李治見兩位兄長都得了父皇賞賜，也湊過來仰著小臉道：“父皇，那我以后能去二哥的文學(xué)館讀書嗎？”
李世民被他天真的模樣逗笑，揉了揉他的頭頂：“當(dāng)然可以，你隨時都能去。”
暖閣內(nèi)的歡聲笑語，在柔和的燭光中愈發(fā)溫暖，將夜色中的寒涼都驅(qū)散了幾分。
李世民帶著書冊轉(zhuǎn)回寢殿，剛?cè)腴T便有身著玄衣的密探悄然躬身，低聲稟報起東宮近日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