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并不是照直的敘述，實話也是分段位的，李泰只說了一句實話，一句真正的實話，而他的實話并不老實，他故意錯說了一個詞。

昨天晚上李世民說的是讓李承乾到高家去賠禮道歉，可沒說讓他跟著一起去，他應(yīng)該說讓太子到高家門前跪雪、負(fù)荊請罪，他說的不是“太子”而是“我們”。

一個詞匯的更換，就把只需要太子一人前去，說成了他們兄弟倆一起前去，給人的感覺就是皇帝對孩子的要求實在是高得過分，太子犯錯罰太子就是了，居然連來求情的魏王也一起罰。

如果說這世上一個傻子都沒有，那絕對是不可能的，傻子哪里都有，一抓一大把。

但如果說朝堂上有傻子，那也絕對是不可能的，但凡反應(yīng)慢一點(diǎn)的，都沒資格出現(xiàn)在金鑾殿上。

金殿之上反應(yīng)最快的人當(dāng)數(shù)皇太子殿下，李承乾一下就明白老爹是什么意思了，他要向別人展示他的孩子因為這件事受了委屈。

“父皇”李承乾拱手向上一揖，抬頭向上望了一眼，又趕緊把頭低下，聲音不算特別大，但很清晰地開了口。

“惠褒的膝蓋不只是在甘露殿跪傷的，在東宮時為了給舅姥爺求情就跪了半天，舅姥爺走的時候，他想親自出去送都站不起來了。”

李承乾自已得罪人他不在乎，他得替李泰把人情送滿，李泰可是替高季輔求過情的。

高季輔的腦袋瓜子嗡嗡的，感覺頭上一道霹靂接著一道閃電地轟鳴不止，太子殿下這話說得夸張了點(diǎn)吧？

從李泰進(jìn)屋到高季輔離開東宮，前后也沒有一柱香的功夫，他就至于跪得起都起不來了？

可是這話又沒法揭穿，你能說嫌魏王跪得時間太短了嗎？太子用的是很模糊的量詞，跪了半天，半天是多久？

沒有人較真地說半天等于六個時辰吧？這種高智商人才只適合搞科研，不適合從政，趁早離開朝堂還能保條活命。

李世民看了李承乾一眼，這孩子挺會配合，雖然火候掌握的不太好，但是腦子反應(yīng)還算挺快。

“青雀”李世民點(diǎn)指著李泰，語調(diào)有些發(fā)顫地說道：“你這情求的，我都替你不值！”

李世民說著從袖子里掏出一個殘破的奏章來，狠狠地把它摔在了桌子上，抬手一指站在高臺邊上的內(nèi)侍：“念！”

齊內(nèi)侍抱著個拂塵轉(zhuǎn)過身來，躬著腰倒騰著小碎步來到御案邊。

一看這奏章，不由得嘴一咧，不是沒見過奏章，是沒見過揉得跟擦屁股紙似的，還從中間一劈為二的奏章。

他把拂塵往腰里一別，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奏章，面對著文武百官大聲地念了起來。

沒等他念完，不少人都感覺到后背直冒涼風(fēng)了，高季輔居然上本參李泰為人倨傲，對長輩不敬，并且以此要求降低所有親王的禮秩。

他在奏章里說三品以上都不怎么看得起李泰，并且還舉事實講例子，其中點(diǎn)到了不少的人名。

齊內(nèi)侍讀完輕輕地把奏章放到桌角，李世民“啪啪”地拍著奏章，怒不可遏地開吼。

“朕昨天先拿到的這個奏章，青雀后進(jìn)的門，我也還是認(rèn)為錯在他們兩個身上，沒有半點(diǎn)包容庇護(hù)他們的想法。”

李世民又從袖子里掏出好幾張紙來，直接遞給了站在旁邊的齊內(nèi)侍：“念！”

齊內(nèi)侍雙手接過紙張，悄悄地清了清嗓子，一張接一張地就念了下去。

卻原來都是些東宮宮女和小黃門子的供詞，他們把當(dāng)時的情景原原本本地再現(xiàn)了出來。

沒有人能禁得起棍棒交加的隔離審訊，這些事跟他們又沒有利害關(guān)系，他們當(dāng)然選擇說實話。

這時大伙才知道太子居然兩次揮劍要砍殺高季輔，高季輔跑出門，太子又下令他若離開東宮直接亂箭射殺。

固然太子的做法有些冷酷無情，但誰也說不出什么，沒有辦法去指責(zé)太子做錯了什么。

供詞實在是太細(xì)了，一字一句都記錄在案，高季輔居然說出魏王李泰半年來性情大變，從桀驁不馴變得溫和謙遜，他必定是所圖甚大才會如此。

這話在心里想想一點(diǎn)毛病都沒有，這話在背后說說也不犯多大毛病，這話能擺到明面上來嗎？

這話放到金殿上來討論，誰敢說一個字的支持？魏王變好了就是所圖甚大？那魏王就應(yīng)該繼續(xù)狂妄下去，永遠(yuǎn)也不許浪子回頭唄？

“輔機(jī)”李世民氣得臉色泛青，他看著長孫無忌說道：“咱們大唐的律法是你主編的，你說說青雀犯了什么法了？”

長孫無忌都被這個便宜舅舅給氣得渾身突突了，他明知道皇帝說的是氣話，他只能想辦法哄了。

“陛下氣糊涂了，魏王殿下變得恭謹(jǐn)謙和是好事，理當(dāng)嘉獎，哪有什么過錯可言？”

疼兒子你就好好賞賜他一番，把你兒子哄高興了，你氣就順了。

“當(dāng)真沒有過錯嗎？”李世民貌似很疑惑地樣子，斜眉斜眼，冷冷地說道：“我還以為但凡有個知錯改錯的，都得先判個三年五年的呢。”

我兒子變好了都不行，這天底下還有講理的地方了嗎？我兒子是親王，都得受這憋屈氣，那天下百姓還敢喘氣了嗎？

高季輔說的錯話可不只是這一句，他居然還對李承乾說“你心里念著兄弟情，他人心里未必會有手足義。”

這話可比剛才那句還要犯忌諱，這是明著在太子和魏王之間挑火，誰不知道上面坐著的那位，是怎么當(dāng)上的皇帝？

他自已就是兄弟間殺得人頭滾滾才坐上皇位的，他會希望他的兒子們失和嗎？自已殺兄戮弟不夠，還讓兒子的手上也沾染親人血嗎？

李世民雙目赤紅地指著高季輔，對大家說道：“這能怪高明沖他掄劍嗎？別說高明年輕氣盛，就是朕都恨不得將他一刀劈成兩段。”

“陛下！”高季輔慌忙閃出朝班，“撲通”一下跪倒，整個人都癱軟無力地趴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