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陽光透過精致的窗欞,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
李世民并未穿著厚重的朝服,只一身絲質的淡青色常服,寬袖舒散。
他斜倚在臨窗的紫檀木榻上,背后墊著柔軟的隱囊,姿態是難得的閑適。
手中握著一卷不知是兵書還是雜記的絹本,目光卻并未落在字上,而是虛虛地投向窗外那片被日光曬得有些發白的殿宇飛檐,仿佛在神游,又仿佛只是在享受這夏日午后難得的、無人打擾的靜謐。
這份寧靜并未持續太久。
殿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不一會兒陳文來到面前,躬身報道:“陛下,大司空長孫無忌求見。”
李世民的目光從窗外收回,眼中那一絲閑散瞬間斂去,將手中的書卷輕輕合攏,置于榻邊的小幾上,緩聲道:“讓他進來吧?!?/p>
不多時,長孫無忌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
他依舊穿著正式的紫色朝服,頭戴進賢冠,一絲不茍,只是額角與鬢邊略有濕意,不知是步行帶來的微汗,還是外間暑氣的蒸騰。
他趨步入內,在御案前十步左右站定,一絲不茍地行禮:“臣長孫無忌,拜見陛下。”
“免禮,坐?!崩钍烂裉Я颂?,語氣是慣常的溫和,指了指榻前不遠處設好的繡墩。
“謝陛下。”長孫無忌謝恩起身,卻并未完全放松,只挨著繡墩邊緣端坐下,腰背依舊挺直。
“輔機,此時前來,有甚緊要之事?”李世民問道,目光平靜地落在長孫無忌臉上。
“回陛下,”長孫無忌略一沉吟,“也無甚十萬火急之事。只是臣近日觀朝局,察人事,心中有些思慮,特來向陛下剖陳,以求圣斷?!?/p>
“哦?說來聽聽?!崩钍烂裆眢w微微后靠,做出傾聽的姿態。
“陛下,”長孫無忌神色懇切,語氣沉穩,“臣思國之安泰,首在朝廷和睦,上下同心,尤以天家骨肉,兄弟敦睦為要。”
他稍稍停頓,觀察了一下李世民的神色,見皇帝面色如常,才繼續道:“皇子留京,尤其是身兼實職、手握權柄者,時日一久,難免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或是被旁人揣度出別樣的意味。此非臣妄自揣測,實乃歷朝歷代之殷鑒不遠。漢七國之亂,晉八王紛爭,皆因宗室強盛、居留中樞、尾大不掉所致。陛下圣明,當知防微杜漸,早作打算?!?/p>
“青雀并無他念,他們兄弟也一團和氣?!崩钍烂裼行┎淮笙矚g這個話題,很不耐煩,又不好發火,只是有幾分無奈地說道:“輔機,你也知道青雀自小便被過繼出去,是朕虧待了他,朕就私心想多留他幾年,他又無過范,你何苦盯著不放,非要早早把他趕往封地呢?”
長孫無忌總算是得到了皇帝的一個準信,他就是不想讓李泰走,看來暫時是趕不走李泰了。
“你這說的是哪里的話?惠褒難道不是我親外甥?”
長孫無忌連忙做出惶恐又委屈的模樣,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極為懇切,“我怎么會想要趕他走?是他自已總張羅要走,再說我今天說的人也不是他,我說的是吳王殿下?!?/p>
“為德?”李世民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可是京兆府出了什么紕漏?”
“紕漏倒談不上。”長孫無忌忙道,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吳王自接任京兆府尹以來,勤勉任事,雷厲風行,今日便以雷霆手段,查封了西市一家涉嫌賭具造假的大賭坊,人贓并獲,行事果決,頗有陛下當年之風。”
他先揚后抑,接著道:“被查封的通財賭坊,其明面上的掌柜,乃是秘書丞蘇亶府中的管事?!?/p>
李世民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榻沿輕輕敲擊,未發一言。
長孫無忌見皇帝不語,心中稍定,將思慮已久的“隱患”層層推進:“查封賭坊本是有司職責,依法而行,無可指摘。臣亦相信,吳王殿下此舉,必是出于公心,為整肅京畿風氣。然,人言可畏?!?/p>
他抬眼,目光懇切中帶著憂慮:“吳王豈能不知那賭坊與東宮有涉?賭坊事小,吳王其才具不凡,又正值盛年,長久留在這權力漩渦的中心,身處京兆府尹這等敏感要職,與東宮關系又如此微妙,天長日久,若他兄弟之間生出嫌隙,乃至齟齬(音舉語),非但傷及天家親情,更恐動搖國本!”
甘露殿內一片寂靜,李世民久久不語,只是望著殿角那裊裊升起的白色寒氣,目光深邃,難以窺測其心中所想。
長孫無忌屏息靜氣,等待著天子的決斷。他知道,這番話已說到位,再多說便是過猶不及。
良久,李世民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輔機所慮,不無道理?;首泳头臼菄?。治理封地并非易事,讓他在京中多歷練歷練,增長些見識與才干,也是好的?!?/p>
這話說得看似模棱兩可,好像既肯定了長孫無忌“皇子就藩”的建議,又認為李恪有在京中“歷練”的必要。
事實上既未對查封賭坊事件本身表態,也未對“兄弟失和”的隱患做出明確回應,更未當場決定將李恪調離。
長孫無忌心中微微一沉,但面上絲毫不露,他明白皇帝這就是哪個兒子都舍不得。
“陛下明鑒萬里,思慮周詳。是臣多慮了。只是身為臣子,又蒙陛下信重,受托輔佐太子,見此苗頭,不敢不報于陛下知曉。”
“嗯?!崩钍烂裎⑽㈩h首,語氣平淡卻藏著洞悉一切的通透,“你怎么想的,我還能不知道嗎?”
“臣所說皆是肺腑之言,唯望陛下明察?!遍L孫無忌說著起身,躬身垂首,神色愈發恭謹,“既陛下已有圣斷,臣便告退了?!?/p>
“去吧?!崩钍烂駴]有多留他,只是淡然地笑著,看著他緩緩退出甘露殿。
殿外,陽光依舊灼人,但他心中卻并無多少暖意。
皇帝的態度,比他預想的更為深沉難測。不過,種子已經種下,就看它何時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