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昏沉,大日無光。
似此間只能有一人璀璨,那便是太子……一道八字之投影,除此之外誰也不行。
此刻。
太子立身虛空,周遭澄明如晝,又是笑了一笑,這種笑聲很薄,似笑意未達眼底,又似寒霜般唯有一片荒蕪。
“呼……呼呼……”
風聲呼嘯,長風灌滿他廣袖。
道:“今日之間,以本太子之名,以萬里江山為契,以四時有序為憑,以煌煌世間為質,求輪回開一線,容我代亡靈而賭!”
太子回頭,眸中倒映億萬只亡魂。
又是輕笑一句:“這一局,由我為他們落子!”
冥冥之中,似有古老意志蘇醒,以天地為筆,虛空為幕,烙印下一個大字:可!
見此情形。
李十五眼神幾經晦暗,而后道:“既然如此,這一次的守鼓官,由我來當,你若是想將刁民救回來,那便來試上一試!”
一時間。
只聽得天地間陰風陣陣,似無數亡靈哭聲如潮。
李十五指尖微動,一枚銅錢便是被直直拋入空中,而后不停翻轉下落,問:“正還是反?”
太子:“你選就是!”
李十五點頭:“既然如此,我持正!”
卻見銅錢穩穩墜地,反面為上,是那般刺目。
李十五瞳孔驟縮,猛地回頭望向身后,只見老道之身影,不知何時消散一空,已然不見。
他面色一垮,雙拳握緊:“如此,再來便是!”
太子笑意愈薄,周遭澄明愈甚,他道了一句:“本太子接下來百局,皆選擇反面,你接,或是不接……”
李十五冷眼一笑:“接!縱百局皆反,我亦以正破局!”
只是時間點滴而逝,百局卻瞬息而過。
李十五連著擲銅錢百次,皆反?。?!
他眼神晦澀無光,語調宛若深夜之中寒風拂過枯葉,他道:“狗玩意兒,你這是出老千是吧?”
而從始至終。
鏡淵眼中宛若無物一般,默默站在一旁,唯有道袍隨風微動,似在參悟天地玄機,又似他僅僅立在那里,崖便不再是崖,成了道;風便不再是風,成了韻。
一旁。
道玉終不再是如狗般卑微匍匐之態,而是艱難起了身,且他頭頂依舊一盞幽幽青燈高懸,照見他人之影。
“這……”
他眸光晃動不停。
只見鏡淵身下,竟然,真的平鋪著一面清晰古銅鏡。
古鏡之中只映出一物。
不是天,不是地,不是太子,也不是李十五。
鏡中只有一道影子——是鏡淵自已之背影。
道玉握著畫中燈之手微微一僵,他看鏡淵分明立于崖畔,可鏡中之影卻是背對眾生之姿態,仿佛另有一人正立在某處不可知之地,且以同樣的姿勢望向此間。
忽地。
鏡中之人轉過身來,那是一張同鏡淵一模一樣的臉,其嘴角拉扯出一抹笑意,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漾開,又平復。
說道:“爾等鏡中生靈,何故窺探真實世界???”
剎那之間。
道玉渾身汗毛顫立,天靈宛若炸開一般,連帶著頭頂懸著的一盞青燈都幾近搖搖欲墜。
下一瞬。
古鏡之中鏡淵之影消散的無影無蹤,似變成了普通鏡子一般,鏡中太子身影清晰如畫,億萬亡魂身影清晰如畫,李十五握緊雙拳清晰如畫,道玉清晰如畫……
唯有鏡淵自已,再不在鏡中。
就仿佛,他從不曾存在于這世間,又仿佛這世間萬物,皆存在于他之中。
道玉沒來由的,瞳孔無限放大,胸口不停起伏,足足數十息過后,才見他漸漸回過神來。
“呼呼……呼呼……”
崖邊長風拂過,吹起道袍微動。
道玉定了定神,朝著前方望去。
崖,還是崖。
風,還是風。
他,依舊還在。
此刻。
鏡淵望著他,說道:“你持燈而行,燈是別人的,火是別人的,照見之影也是別人的,觀他人,莫不如觀自已?!?/p>
“因為,你連自已都是看不清楚?!?/p>
道玉深吸口氣,俯身長長行了一禮:“前輩之言,晚輩當謹記!”
話音一落。
道玉頭頂青燈熄滅,不復存在,手中一根完整人骨制成的白骨鞭,亦是被他給收了起來。
他望著李十五:“百局皆反,這幾率是,約等于一點二六億億億分之一,趨近于無,這等同于不可能!”
說罷,又是抬眼望著那一位由八個金字,加上一身華袍組合而成的太子,口吻極重:“這位太子閣下,我要驗錢!”
“可否?”
李十五卻道:“銅錢沒有問題,也是我拿出來的!”
他眼中漸漸浮現迷茫之色:“只是,這他娘的真的太假,太假了!”
只是忽然間,他仿佛記起了某事。
曾經他在濁獄之中遇見過一只幸妖,而那時乾元子幾乎快重新活了過來,而他在這種狀態之下與幸妖投擲銅錢,也是每次皆是一面朝上。
李十五眸光閃爍不停,低喃道:“老子不信,我當了這么久守鼓官從未一輸,偏偏見你從不得贏,咱們,繼續!”
太子輕笑,笑聲愈發薄了起來,宛若初融之冰雪一般:“好??!”
接著。
李十五甩手擲幣,銅錢飛旋,落地……仍是一面朝上,反!
他見此,又是怔了一瞬。
而后,仿若不信邪一般,不停將銅錢拋至空中,而后雙手合攏將其接住,可每一次將手掌揭開之后,都是反。
他用的,是一個山?;ㄥX,是他平日里掛在周遭用來驅邪之用,可今日這枚花錢,他從未覺得這般刺眼過,反面那一幅山神驅鬼圖,更是看得他神魂顫抖,幾近不穩。
“正,正,正,正,正……”
“正,正,正,正,正……”
李十五一次次投擲花錢,又一次次揭開掌心,可每一次,都是那反面。
花錢落,反。
花錢落,再是反。
李十五額角沁汗,呼吸漸亂,整個人充斥著一種宛若入魔般得瘋癲之感。
不知他投擲了多少次。
李十五猛地停手,掌上骨節清晰猙獰,花錢“啪”地墜地,反面刺眼依舊。
他顫望太子,忽覺周身風聲如泣,那八金輝光竟壓得他喘不過氣,一聲聲道:“假的,你們都是假的,所有都是假的,否則,怎會每次皆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