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貨物都裝好了。”
阿巴斯港口，一艘和波斯商船外形大相徑庭的海船靜靜的停靠在碼頭上。
船尾高樓上，一個中年明人站在船頭，還在俯覽面前這座稍顯混亂的港口。
身后，負責貨物運輸的總旗秦得功已經站在他身后，諂媚的說道。
在港口停留了幾天，他們不僅完成了貨物的采購，最關鍵的是，他們以為宗教規范與社會道德的波斯帝國，不會有秦樓楚館這樣的地方。
好吧，自從來到這里，上岸后，從阿巴斯港到他們的都城，一路上就沒看到一個可以喝花酒的地方，就更別說留宿了。
一船四十多個人，都淡出鳥來了。
不過前天，自家這位百戶大人居然就在阿巴斯港附近找到一個客棧。
外面看著一切正常，和這里最常見的旅館沒區別。
可是進去以后才知道，這里面居然也有那什么。
好吧，畢竟是波斯帝國外貿的港口，常年往來的葡萄牙人、阿拉伯人等周邊國家商人、水手不少見，也不是沒有解決這方面需求的。
只不過，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下，能提供這種服務的店家很少，而且隱蔽。
于是乎，整個客棧被鄭駿大手一揮，全包下來。
除了幾個水手輪流看船，錦衣衛加水手，七八十號人晚上都住進這里。
算是好好放松了一下，讓小半年緊繃的神經舒緩了不少。
也因此，現在這隊人，對自家百戶大人那是更加俯首帖耳。
“都放好了，不少都是易碎的琉璃。
這趟回去，大家伙還指望著這些東西多掙點銀子花。”
鄭百戶頭也沒回說了句。
“大人放心，末將親自盯著放置的，絕對不會出半點差錯。”
秦得功馬上拍著胸脯保證道。
“淡水、食物呢？”
鄭百戶又問道，不過這次他轉身，看著秦得功說話。
“都安排好了，足夠保證到達緬甸。
這次采購的貨物都精貴，貨倉里還有富余，末將就采購了一些這邊的瓜果打算路上吃。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長時間儲藏，按照波斯商人說的，應該是可以。
反正我打算經常去看看，要是能長期存放，就帶回大明售賣。
不行，我們就在船上吃了，反正不浪費。”
秦總旗又是諂媚的一笑。
“清點下人手，別把人落下。
點完我們就開船，這出來耽擱時間不短了，估摸著大家伙都歸心似箭。”
鄭駿終于開口道，說出了“開船”的話。
秦得功聽了，立馬喜笑顏開，快步下了船樓。
不多時，大福船離開碼頭，向南行去。
海風陣陣，吹動海面泛起層層浪花。
福船船頭破開海面，朝著前方飛快航行。
離開阿巴斯港已經數天時間，他們已經繞過葡萄牙人控制的果阿地區，即將進入印度半島最南端。
從那里繞過去，大明的緬甸鎮就遙遙在望了。
和出來時候不同，歸程給人的感覺，往往很快。
或許，因為出發的時候，大家心里對前途都是迷茫的，不知道會到什么地方。
但是歸程，大家都知道，他們馬上就要回家了。
“百戶大人，林小旗詢問，船只要不要在錫蘭靠岸休整下。”
這時候，趙總旗踩著樓梯上了船樓。
這幾天，鄭駿習慣性的就會站在船樓上，遙望前方海面。
回到大明去，他這趟出來的差事兒交上去，立功受賞，或許還可以升一級。
這條船上，或許沒人比他更像盡快回去。
“休整個屁，不用停靠錫蘭，我們直接走。
在緬甸那邊靠岸，補充一些淡水和食物，給京城發一份急報，然后就回天津去。”
鄭駿沒好氣說道，“這出門在外總不安全，你沒聽姓林的那幫水手也說了，這大海上，就沒個秩序。
途中見不到船還好，一旦見到別的船，就得加倍小心。
之前遇到的兩條葡萄牙商船你沒看到，上面那些小門。
里面可都是裝的大炮，要是他們起了別的心思，咱一船人還不夠禍禍的。”
“大人說的是，那我去和林小旗說聲。”
趙總旗馬上陪笑道。
其實，靠岸錫蘭，他們想的還是買點那里的寶石回去。
回到大明，也是能買上價錢的。
上次出來路過時就停靠了，不過那會兒大家都沒錢，全部都押在貨物上。
幾個人還說回程路上，路過錫蘭再去采購一些，帶回去發筆小財。
沒想到，真的到了時候，百戶大人卻不讓靠岸了。
不過也沒法子，誰叫人家是這里最大的。
又是兩天時間，福船終于繞過印度半島南端，福船也調整航向向東北方向行去。
不過這會兒有點不順風，船速也降下來，沒有了早前風馳電掣的感覺。
對于船速的感覺，鄭百戶現在已經很熟悉了。
別看海上一望無際，好像沒有參照物，很難確定速度。
但是，就是這半月的航程，他通過船體相對于海浪的速度，已經能大致判斷船速。
之前順風，滿帆全速的時候，估摸著一個時辰大約可以跑30里路。
其實，鄭駿的感覺也是對的。
這個時代，福船航速用后世單位，大約就是5節左右，每小時跑5英里，大約15里。
做為明人，自然習慣了按照時辰來計算，可不就算出30里的速度來。
而現在，福船的航速已經降下來不少，一個時辰還不到20里。
他心里急啊，速度慢下來，回家的時間可就被延長了。
不過也沒辦法，這是在大海上。
“當初要是坐的是蜈蚣船就好了，那么多船槳，這時候可就發揮作用了。
大不了讓手下和船工輪流劃船，速度也能快上不少。”
鄭駿只能在心里想著，但他也知道，蜈蚣船不是這么用的。
其實就航海來說，蜈蚣船其實作用不大，適合在固定航線往返。
不可能在大海上航線，還讓船工不停劃船。
航海，終究還是要靠風帆。
“大人，側后方出現一條大船。”
就在這時候，船桅桿頂部，有瞭望手大聲喊道。
“嗯？”
鄭駿心里一緊，聽多了水師官兵的話，鄭駿本能的排斥在海上遭遇其他船只。
大明的福船，雖然也有裝炮，但船體結構導致不可能裝備太多。
就自己乘坐這條船，其實也就前后七八門炮，算是甲板上的佛朗機炮，一共才十二門炮。
面對葡萄牙武裝商船動輒二三十門炮的恐怖火力，根本沒得比。
順著水手指引，鄭駿很快找到那條可疑船只。
“這么大？”
透過千里鏡，鄭駿已經看清楚后方那條船只。
舉著千里鏡看了好一陣子，直到腳步踩踏樓梯的聲音響起，他才放下千里鏡。
上來的人是手下兩個總旗，還有這條福船的旗官林鳳祥。
本身在衛所只是個區區小旗，不過因為航海技術高超，已經是這條福船的船長。
這條船，是隸屬于南海水師的戰船，林鳳祥早前也駕船跟隨水師主力西征過緬甸，出訪過中亞各國，所以被選中，參加這次行動。
“你看看，是哪國的，我看著旗幟，不像葡夷的商船。
還大得不得了，速度也比我們快一些。”
鄭駿把手里千里鏡遞給林鳳祥，讓他看。
不過話語里，不自覺的透露出一抹擔憂之情。
鄭駿已經學會了通過觀察旗幟，了解對方船只的來源。
不過后面那條船，可不像之前看到的其他商船，旗幟完全不同。
這讓鄭駿不由得想到聽林小旗說的，海盜船就常隨便掛出旗幟，迷惑對手。
靠近后，會突然發動攻擊。
這時代的海盜船，可沒有掛黑色骷髏頭旗幟的習慣，那是18世紀才出現的。
就算那時代的海盜船，也會先掛其他國家旗幟迷惑對手。
等到靠近，要發動攻擊的時候，才會掛起黑色骷髏頭旗幟，表示自己要開始攻擊了。
這就是傳說中海盜攻擊時要掛“假色”和“真色”旗的原因，或許來自歐洲人的所謂騎士精神，掛出“真色”的海盜旗才發動進攻。
“好像是諳厄利亞的旗幟，不過他們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林鳳祥是個老水手，當初也是伴隨水師主力北上，接受過萬歷皇帝大閱的，自然見過英格蘭人的船，也看到過他們的旗幟。
“什么諳厄利亞，那是哪國？”
鄭駿自然不熟悉，聽到林小旗一語道出對方身份，還很吃驚的樣子，馬上就問道。
當前的速度，他雖然不確定對方來勢，但也能有個初步判斷。
一天，最多一天時間，對方的船只就會趕上來。
“聽說是歐羅巴那邊一個小國，之前他們的船只曾經完成過一次航海行動，據說是從他們的港口往西出發，一直往西走，最后可以回到他們的國家.....”
林鳳祥把他聽說的情況，詳細和鄭駿說了說。
“還有這事兒？”
聽過南轅北轍的故事，可鄭駿等人還真沒想到，繞一圈還真可以回來。
“聽說是，咱們大明雖然沒有做過，但聽說呂宋那邊的西夷，他們的船也做過相同的事兒。
估摸著，八九不離十。”
林鳳祥很淡定的說道。
這個消息，在水師里其實不算秘密。
只不過對于大部分明人來說，肯定有點驚世駭俗。
畢竟，地圓說在大明雖然不說完全沒有人知道，但了解的真不多。
也就是局限在朝廷高層里，甚至萬歷皇帝書房里，魏廣德還讓人做了個“地球儀”。
木頭雕刻的。
當然，大明現在掌握的信息有限，所以不管是繪制的全球輿圖還是這個“地球儀”，誤差都比較大就是了。
至于魏廣德，大致位置知道，但要準確說出來，畫出來，那就有點難為人了。
“對面的船有多大？
林旗官，你能看出來嗎？
我怎么看著，感覺比咱們的貢船還要大？”
鄭駿從天津衛出海，自然看到過那里停靠的封舟，也就是貢船。
其中最大的那條，還是號稱“天子船”的舉行封舟。
不過就算如此，鄭駿感覺，好像都沒有后面那條船大。
“歐羅巴那邊是有大船，上次諳厄利亞來的船就不小，是略微比貢船大一點。”
林鳳祥接話道。
大明寶船，保守估計排水量相當于后世2、3千噸級別的海船，就算是在17世紀，也算是大型海船。
而歐洲海船，其實多為300到600噸的商船，不過也有千噸左右排水量的大船。
甚至，歐洲各國也打造了一批巨艦，排水量能達到2000噸級別。
這些船，都是各國海軍的旗艦，或者隸屬于大型商行。
但是數量，屈指可數。
而此時大明的戰船，排水量多在千料左右。
就算是鄭駿他們乘坐的大型福船，在水師里已經算頂大的海船，號稱兩千料大船，但排水量放在后世看也就是七、八百噸級別。
比海上活躍的歐洲商船大，但是沒法和旗艦、巨艦相提并論。
當然，水師里還有比這條船更大的福船，不過多被調往倭國前線，為陸師運送糧草輜重。
而出現在他們身后的大船，則是英國最新下水的大型蓋倫船，新女王號，排水量超過千噸。
這條船，也體現出英國快速上升的造船能力。
要知道，在十多年前，英國能造出的海船不過五、六百噸而已。
而現在，英國已經能夠建造千噸級別的海船。
當然，因為國力原因，英國也不可能大量制造。
對于巨艦，各國往往都不會量產，也就是展示實力，建造一、兩艘做門面。
主力船型，依舊是幾百噸的海船。
便宜，實用。
這船，自然就是英國女王派往大明，確定正式外交關系的船只。
此外，還想拉攏大明和英國結盟，聯合對抗西班牙的海權。
西班牙，在此時的英國人眼里，實在太強大了。
就算是遠水，哪怕能牽制西班牙在亞洲和美洲地區兵力，也是好的。
這對于他們在尼德蘭地區的外交行動，多少也是一種助力。
不過，英國船只此時在鄭駿眼里，就和海盜船類似。
這么一條船出現在身后，一直“緊追不舍”，對于船上載著價值數千兩銀子貨物的他們來說，威脅巨大。
而且，福船那點武裝，真沒法和新女王號對抗。
新女王號上，可是裝載近60門各類火炮，在這個時代就是海上巨獸的存在。
“我們要不要向東轉向？”
林鳳祥小聲問道。
“不用，繼續全力航行。
如果他們對我們有想法，我們也跑不了。”
鄭駿咬牙道。
“很快就要天黑了，我們完全可以向東，甩開他們。”
林鳳祥繼續說道。
“這......”
鄭駿一時陷入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