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隨著醫術不斷躍升到更高的境界,邊沐對于醫患之間的辯證關系自然理解得更加深入細致,最近這半年,通過海量線上線下臨床病例,邊沐漸漸意識到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藥石之力永遠追不上病情發展演變的節奏,也就是說,任憑任何一位醫術極其高超的中醫醫師再怎么努力,面對不斷發展演變的全新復雜病情,所有中醫高手始終處于一種被動應對的狀態。
這一點,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底層哲學邏輯完全一致無二!
那位女書商突然提及“病情飄忽不定”的新提法令邊沐耳目一新,心下頗受啟發。
沒錯,對所有職業中醫醫師而言,這天底下所有病人所患各種疾病其實都處于“飄忽”狀態,區別只在于飄忽不定的程度有所不同而已,如果發展到絕癥發那種地步,不是說病程走死了,而是病情演變的周期變得短暫而難以掌撐,飄忽周期越變越快,最終發展到所有藥石之力、所有治療方案再也無法企及的地步,比如說,癌癥晚期差不多就這樣。
非常不錯的提法!
一時間,邊沐還真是大受啟發。
驚喜之余,邊沐對那位女書商所患疾病自然也就比較上心了,如有必要,他打算略盡綿薄之力提供一些必要的幫助。
沉默片刻,邊沐對一些關鍵技術細節略微補充了幾句。
“長期以來,成名已久的中醫名家給人看病往往顯得比較持重、謹慎,某種意義上講,或多或少都有愛惜自身羽毛的考慮,說來也是人之常情,如此一來,面對各式各樣的患者,他們往往不會主動選用‘峻藥’、‘斷然醫學舉措’、重針……之類比較嚴厲的中醫手段,面對你們這種方方面面都比較優秀的患者,顧忌更多,如此一來,他們最終采納的治療方案整體都比較溫和,比如說……南津城里曾經有位百歲名醫,好像姓劉,百歲老人還堅持出門診,上大學那會兒,我就聽說老爺子給人看病,三說兩不說地就先叮囑某些患者先口服一年湯劑再說,好多患者一聽這話直接就被嚇跑了,他老人家可謂將這種溫和調養法運用到極致了,想必你也聽說過關于他老人家的種種傳言吧!”
聽到這兒,那位女書商臉上頓時浮現出幾絲恍然若悟的神情。
“確有耳聞!館主舉的這個例子真是形象,我們這些外行一聽就明白一半的醫理,有道理!”
“溫和調養思路肯定是沒錯的,尤其面對你這種家境比較殷實的患者,費用、平時飲食起居什么的都不成問題,那時間成本自然也就不是個事了,尤其不至于傷肝、損腎、敗壞氣血……靜水清流、如沐春風般就把病治好了,何樂而不為呢?!不過……隨著時代的不斷演進,生活節奏加快到令人應接不暇的時候,這種溫和調養式治療理念難免會面臨新人新境新時代的挑戰,打個不是很恰當的比喻,北宋年間的慶歷革新、王丞相變法,以及后來的明中期張首輔革故鼎新,為什么最終全都失敗了?!就其底層、核心性邏輯而言,全在‘溫和’二字,因其溫和,所以可以施行一段時間,但是,恰恰是因為溫和,卻又難以除根,后世文人甚至有人戲稱其為‘撓癢癢’,最終只能流于失效,你剛才說的確實在理,病情飄忽不定,藥石之力難以企及,溫和療法很難將病勢壓住,病勢無法遏制的話,是不是也一種放任?!所以……你現在就有些尷尬了……”又是懷古又是打比方的,邊沐希望自己的解說能令眼前這位女書商信服。
“你真應該到醫科大做一名兼職教授,真的!深入淺出、通俗易懂,我這種大外行一聽就懂,我可不是隨便說說的,說來也巧,我大伯,家父的哥哥曾任麗津中醫藥大學的校長,眼下賦閑在家休養,館主要是有意將一身絕學發揚光大的話,我可以從中牽個線搭個橋,于人于己都是百益而無害啊,你說呢?”說到這兒,那位女書商不由眼前一亮,忽然提了這么一條建議。
一聽這話,邊沐當時就樂了。
“有點跑題了吧!大學任教那可不是隨便說說的,在下才疏學淺,哪具備上講臺的資歷啊!接著剛才的話題咱接著聊,溫和調養的方式對你這種特殊患者其實也是某種貽誤,所以說……除陰邪、扶內陽眼下已經不大適合你了,武老開的那個方子暫時封存別用了,另外,此事僅限于你我知曉就行了,絕不能跟其他人等提及此事,家人那邊都不方便說的。”
“這方面我知道的,放心!我不會無事生非的,中醫界對某些事也挺敏感的,那……停用武老的湯藥之后,我該如何正確調養一下呢?”
“誒!我再強調一下,不是說武老診斷錯了,這里面沒有對錯,只有治療的時效性而已,承蒙你如此信任,不如……你能找著‘足三里’那兩處穴位嗎?”邊沐忽然提起“足三里”穴位。
“大概知道位于哪一帶,要說精準無誤我可做不到。”
“簡單!看!先出右手,大拇指、食指呈90度角,手指上緣和外緣分別緊貼住髕骨的外側,就是膝蓋骨,中指手指尖所處位置就是足三里,回頭我給你配制點藥膏,回家后,用剪子剪上一小塊,比足三里穴面積稍大點貼上就行,貼一次管三天,也就是72個小時,不出意外的話,膏藥會自行脫落的,要是哪一天發現膏藥自己提前掉了,或者過了72小時了,它還緊貼在腿上,你就上我們這兒坐坐,我會再搭個脈、看看舌苔什么的,再給你換一種膏藥再貼貼,除此之外,所有的治療措施全部停用,西醫措施、中醫方案什么的,包括食療之類的統統停掉,先堅持六周,到時候再根據病情變化稍作調整即可!”
聽到這兒,那位女書商不由喜上眉梢。
不用問,最簡約的治療方案往往最精絕,打小跟名醫生活在一起,那位女書商于醫道其實一點兒也不陌生。
“太感謝了!本來就是過來送一下鑰匙,沒想到還就此解除了心腹之患,那……講學一事要不要再考慮考慮?真的!我可以安排的。”
聽到這兒,邊沐趕緊擺擺手,堅決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