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地府……?”
蘇信站在通道出口處,望著眼前的景象,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喃喃自語。這和他預想中的、傳說里的、甚至剛才腦補過的任何一種“地府”形象,都截然不同。
玄曇大師(摩訶迦葉)站在他身旁,聞言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地確認道:“不錯,就是這里。這里,便是我們所說的‘地府’。”
蘇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目光仔細地掃視著周圍。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光,或者說,光的匱乏。
這里仿佛是一個被遺棄在無盡黑暗中的巨大地下世界。頭頂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深邃到仿佛能吞噬靈魂的漆黑穹頂。然而,這黑暗并非絕對,因為有微弱的光源,如同黑夜中的螢火,稀稀落落、卻又無處不在地點綴著這片空間。
那光,是一種柔和的、帶著淡淡生命氣息的微綠色。光芒的來源,是一種奇異的植物——它們漂浮在半空中,形態宛如放大了許多倍的蒲公英種子,有著輕盈蓬松的冠毛。
每一株“蒲公英”的冠毛尖端,都散發著那瑩瑩的綠光,隨著某種不知來源的、極其微弱的氣流,在漆黑的天幕下緩緩飄蕩、旋轉,將光芒灑向下方。正是這些不計其數的、緩慢移動的“光源”,讓這片巨大的地下空間不至于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黑暗,而是呈現出一種幽暗、朦朧、卻又別有一番靜謐美感的景象。
借著這微弱而夢幻的綠光,蘇信得以看清腳下的地面。并非預想中的黃泉路、奈何橋,或者堆積如山的骸骨。地面崎嶇不平,有的地方是天然的、布滿青苔與濕滑水漬的碎石山路;有的地方則鋪著整齊的、不知是何材質的漆黑石磚,磚縫間似乎也隱隱有微光滲出,與頭頂的“蒲公英”光芒呼應。
目光放遠,能隱約看到起伏的山巒輪廓,有丘陵,甚至更遠處,似乎矗立著一些造型奇特、高大巍峨的建筑陰影,它們沉默地聳立在幽暗的光線中,輪廓模糊,卻透著一種古老而沉重的氣息。
這里很黑,很靜,空間感異常龐大,帶著一種與世隔絕的孤寂與蒼涼。但它并不陰森,沒有刺骨的陰風,沒有哀嚎的鬼哭,沒有令人作嘔的腐臭或血腥氣。空氣微涼,帶著一絲地底特有的濕潤和塵土味,以及……某種極其淡薄的、類似于陳年古籍或古木的沉靜香氣。
“這里……”蘇信張了張嘴,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復雜,“和我想象中的地府……一點也不一樣。”
沒有牛頭馬面,沒有黑白無常,沒有刀山油鍋,沒有忘川血河。沒有想象中那種冤魂遍野、戾氣沖天的恐怖景象。這里更像是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巨大而靜謐的地下遺跡,或者某個奇特種族的隱秘家園。
玄曇似乎早就料到蘇信會有此反應,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解釋道:“我們此地雖冠以‘地府’之名,承襲古地府部分傳承與理念,但究其根本,并非那運轉諸天輪回、匯聚無量陰魂怨念的‘真幽冥’。
居住于此的,也非尋常妖魔鬼怪,而多是我等這般,因各種緣由滯留或選擇居于此地的……嗯,修士。故而,此地并無那些尋常地府應有的、由無盡陰魂怨氣匯聚而成的陰氣、鬼氣、戾氣。”
蘇信注意到了一個詭異的詞匯“那些”,雖然他聽到諸天萬界之后就已經有了想法,但是聽到這個量詞還是感覺到了驚訝。
玄曇笑了笑,然后說道:“便是諸多地府也有所不同,那洪荒之中的至高地府之中,情況比起這里還要好一些,天上有冥日,冥月,地上有幽冥靈植,眾多鬼差,鬼神行走其中,除了形象怪異一些,其他的和人間也沒什么差別。”
說著,他指了指頭頂那些飄蕩的綠色“蒲公英”,接著介紹道:“你看這些‘幽冥螢’,它們散發的是純凈的乙木生機之氣與一絲微弱的月華之光結合而成的靈光,有寧神靜心、滌蕩雜念之效,是此地幾位擅長培育靈植的道友精心培育的,用以照明、凈化環境。
所以這里頂多就是……黑了些,靜了些,格局大了些,與陽世景致不同罷了。習慣了,倒也別有一番風味。畢竟,不少傷心人住在這里,要是搞得太過陰森恐怖,住在這里也難以安心不是?”
蘇信聽著玄曇的解釋,心中的那點“落差感”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強烈的新奇與探索欲。
“原來是這樣……”蘇信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幽暗中的山巒與建筑陰影,“那我們現在……去哪?直接去見這里的同道們?還是……”
玄曇微微搖頭,臉上帶著一絲“你很快就知道了”的深意笑容:“不急。等貧僧先帶蘇觀主你取了地府傳承,再領著你熟悉熟悉此地的路徑規矩,屆時再慢慢認識那些‘鄰居’也不遲。此地歲月悠長,最不缺的,便是時間。”
說著,玄曇不再停留,示意蘇信跟上,兩人繼續沿著那條寬闊平整的黑色石磚路——“幽冥道”,向著感知中地府更核心、更“深處”的方向走去。
只是,隨著不斷深入,蘇信心中的那點“莊嚴寂靜”感,漸漸被一種越來越明顯的“不對勁”所取代。
遠遠望去,那些在幽綠螢光映照下、輪廓分明的巍峨建筑,似乎與傳說中的地府殿宇別無二致,充滿了古老與神秘。然而,隨著距離拉近,細節逐漸清晰,蘇信才愕然發現,這些建筑……竟與他想象中的“規整”、“威嚴”大相徑庭!
道路兩旁開始出現更多建筑的痕跡,但大多并非完整。有的宮殿只剩下半面高墻,墻上精美的浮雕早已模糊不清,裂縫中爬滿了散發微光的奇異藤蔓;有的樓閣直接塌了一半,斷裂的梁柱和瓦礫堆積在基座旁,如同巨獸的骸骨;更有一些,只剩下幾根孤零零的石柱,支撐著早已不見蹤影的穹頂,在幽暗的光線下投下怪誕的影子。斷壁殘垣隨處可見,荒草(或者說此地特有的、形態奇異的發光植物)在廢墟間頑強生長。
這里不像一個正常運轉的“機構”所在,更像是一片在漫長時光中逐漸荒廢、被人遺忘的古代遺跡!而且,這“遺忘”似乎已經持續了極其悠久的歲月,久到連廢墟本身,都仿佛要與這片永恒的幽暗融為一體了。
蘇信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低聲對身旁的玄曇道:“前輩,這里……這些建筑,怎么都……”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看起來……年久失修?”
玄曇步履從容,對周圍的殘破景象似乎早已習以為常,聞言只是淡然一笑,語氣中帶著一絲說不清是感慨還是無奈的意味:“是啊,年久失修。此地自上古劫后留存至今,歷經無數歲月。居住于此的諸位道友,大多心不在此,或是沉浸于自身之道,或是緬懷過往,無心也無力去修繕這些外在之物。久而久之,便成了這般模樣。好在核心區域,尚有人打理,不至完全荒廢。”
蘇信恍然。原來是一群“宅男宅女”兼“傷心人”聚居地,大家都只顧自己“自閉”或“搞研究”,沒人有心思搞“市政建設”和“古跡維護”,所以外面看起來這么破敗。這倒是很符合他對這群“上古遺老”生活狀態的想象……
兩人又行了一段,穿過了大片更為荒涼、幾乎只剩地基輪廓的廢墟區域,前方幽暗的視野忽然變得開闊起來,那些飄蕩的“幽冥螢”也似乎變得更加密集、明亮。
最終,他們來到了一處相對“完整”的空地。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座……嗯,姑且稱之為“大殿”的建筑。
之所以說是“姑且”,是因為這座建筑比起沿途看到的那些廢墟,確實算得上“完整”——至少四面墻和屋頂大體都在。但它的“殘破”程度,依然觸目驚心。殿墻是由一種顏色深灰、布滿龜裂痕跡的巨石壘成,許多石塊已然錯位,縫隙大得能塞進拳頭。
殿頂的瓦片殘缺不全,能看到內部朽壞坍塌的梁木結構。唯一一扇巨大的殿門,半邊門板不翼而飛,剩下的半邊也歪斜著,仿佛隨時會掉落。整座大殿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時光沉淀下的破敗與蒼涼氣息,與“傳承重地”應有的莊嚴神圣,實在有些……不搭。
然而,就是在這座堪稱“危房”的大殿深處,隱隱有奇異的波動傳出,吸引著蘇信的目光。
玄曇對此似乎毫不在意,徑直帶著蘇信,從那半扇歪斜的殿門走了進去。
殿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空曠,也更為……簡單。地面鋪著厚厚的灰塵,墻角結著蛛網(發著微光的某種奇異蛛絲)。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擺設,只有大殿最深處,孤零零地立著一根半人高的、同樣布滿裂痕的灰白色石柱。
而石柱的頂端,并非供奉著神像或牌位,而是端端正正地“放”著一本書。
一本石頭做的書。
那石書約莫尺許長,半尺寬,厚約三寸,通體呈一種溫潤的灰白色,表面似乎天然有著木質的紋理,卻又閃爍著玉石般的光澤。
它就這么靜靜地“躺”在石柱頂端,與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成為整個大殿,乃至這片空間的絕對中心。一絲絲難以言喻的、仿佛能牽動靈魂深處、勾連過去未來的玄奧氣息,正從石書上緩緩散發出來。
玄曇停下腳步,指著那本石書,對蘇信介紹道,語氣帶著一種鄭重其事,卻又隱隱有幾分“推銷特產”般的隨意:
“蘇觀主,此物,便是此地地府傳承的核心載體。此書名為——三生書。”
“三生書?”蘇信下意識地重復了一句,眉頭微皺,總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又有點不對勁,他脫口而出,“我只聽說過三生石,還有……三生樹?沒聽過三生書啊。”
玄曇聞言,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破敗的大殿中回蕩,驅散了幾分陰郁。
“不差不差!蘇觀主果然敏銳!”玄曇撫掌笑道,“你說得對,此物原本,確與‘三生’有關。
其根基,乃是此界的奇物三生石。想必觀主也聽過三生石的傳說,能照見人之前世、今生、來世,蘊含輪回時序之妙。
這塊三生石沒有這種追溯前后的功能,卻是可以做三生三世的輪回幻境,助人修行。
這石頭被昔年的地府所得,因其特性,被雕琢成了這書冊模樣,內中更被以大神通鐫刻了地府諸多傳承精要與武道感悟。
持此書者,心神沉入,便可借三生石之力,體悟近似‘三生三世’般的時光輪回幻境,于其中磨礪意志,勘破心魔,明見己道,乃是地府輔助修行、傳承道法的無上寶物!”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你懂的”那種表情,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神秘和調侃:“至于‘三生樹’嘛……哈哈,那是后來以訛傳訛了。許是有人覺得‘石書’不夠雅致,或是將‘三生石’與某些傳說中的神木混淆了,傳來傳去,就變成了‘地府有神樹,名曰三生,可觀人三世’之類的傳說。其實嘛,源頭多半就是咱們眼前這本‘書’。”
蘇信聽得嘖嘖稱奇,沒想到還有這么一出。他忽然又想到一個問題,小聲問道:“那……其他世界的地府,也沒有‘三生樹’嗎?”
玄曇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嘴唇微動,一絲細微卻清晰無比的傳音,直接送入蘇信耳中,語氣帶著一種“關起門來說自家事”的坦誠與一絲淡淡的自嘲:
“蘇觀主,此地畢竟連個正統地府都算不上,能孕育出這些奇物已經不差了,其他世界有位格權柄在能夠允許出來,但是此界為了節省資源和時間,將生死簿,三生石,三生樹等一系列的傳說都縮減成這個了。”
“額……”蘇信有點錯愕,地府這么會玩的嗎?不過他還是表示理解,畢竟一個武道世界,搞出其他的東西來,多少有點不太好……
玄曇說道:“蘇觀主快去在書里選一門傳承吧,一樣能得到你想要的。”
“傳承啊……”蘇信看向石書,向著那石書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