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小漁村賴以生存的脈搏，是充滿生命力的律動。
可此刻，視線所及，空空蕩蕩。灰藍色的海面波濤起伏，卻不見一片帆影；原本停泊著不少小船的簡陋碼頭，如今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木樁和隨波搖晃的空系纜樁；
沙灘上，連一個撿拾貝殼或修補漁具的人影都沒有。只有呼嘯的風(fēng)聲和單調(diào)的海浪拍岸聲，交織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靜。
陸羽緩步走上那塊最高的礁石，任憑海風(fēng)將他身上的衣衫吹得緊緊貼在身上，獵獵作響。
他默默眺望著這片突然失去了活力的海岸線，心中剛剛在海灘邊形成的那些宏大戰(zhàn)略構(gòu)想，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空寂按下了一個暫停鍵。一種更深層的、關(guān)于普通人生存現(xiàn)實的沉重感，緩緩壓上心頭。
問題，似乎比他預(yù)想的還要直接，還要赤裸裸。百姓用腳投票，已經(jīng)給出了答案——當(dāng)海上生計無法維系時，他們自然選擇了離開。而他建立的工廠，成為了接納他們的去處。
這原本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可當(dāng)這種替代以如此徹底、如此寂寥的方式呈現(xiàn)時，他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是欣慰于工廠提供了出路？
還是沉重于一種延續(xù)了千百年的生活方式，正在他眼前無聲無息地消逝？抑或是……對造成這種消逝背后那無形力量的警惕？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著，仿佛要化身為礁石的一部分，思緒在海天之間飄蕩，試圖理清這紛繁的感受背后，真正亟待解決的核心。
不知過了多久，海天相接處，出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黑點，正緩緩向著岸邊移動。
那是一艘漁船，在小漁村如今空蕩的海面上，顯得格外孤單和醒目。
漁船漸漸靠近，船型和駕駛者熟悉的身影，讓陸羽辨認出來——是周老漢，和他那艘被陸羽幫忙改造加固過、取名為“浪花號”的小漁船。
周老漢顯然也看到了礁石上站著的陸羽，他調(diào)整了一下舵，將船緩緩駛近礁石下方的淺水區(qū)，拋下簡陋的石錨，隔著一段距離，朝著陸羽喊道。
“陸先生？您怎么一個人在這兒吹風(fēng)？這大冷天的！”
陸羽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對著周老漢擺了擺手，盡量讓聲音顯得輕松一些。
“周老伯！沒什么，就是近來事情多，腦子里有點亂，來海邊走走，透透氣。”
周老漢聞言，臉上露出樸實的笑容。
“哦哦，透透氣好，透透氣好！你們這些做大事情的，就是費腦子！可別累著了！”
他說著，動作麻利地整理了一下船上的雜物，似乎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陸羽看著他，有些奇怪。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早就安排周老漢進了小漁村的造船廠，負責(zé)一些木工和船體維護的輕省活計，工錢穩(wěn)定，也不用再像以前那樣冒著風(fēng)浪出海拼命。按理說，周老漢不應(yīng)該再需要出海了。
“周老伯，您這是……今天船廠放假？”
陸羽問道，目光落在“浪花號”那有些空蕩的船艙里，顯然沒打到多少魚。
“嗐，不是放假。”
周老漢嘿嘿一笑，拍了拍船舷。
“就是……就是在廠子里待久了，手腳有點癢，骨頭也銹得慌。今兒個天氣還行，就想著把咱這老伙計開出來，到海上轉(zhuǎn)一圈，活動活動筋骨！順便……嘿嘿，看看能不能撈點魚蝦，晚上給家里添個菜。”
他說得輕松，但眼神里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那是對曾經(jīng)賴以為生、如今卻已陌生的生活方式的一種本能眷戀。
陸羽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他順著話頭，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周老伯，我看這海邊……怎么這么安靜？好像……沒什么人出海了？我記得以前，不是這樣的。”
聽到這個問題，周老漢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陸先生，您忙大事，可能沒太留意。現(xiàn)在啊，咱們村，還有附近幾個靠海的村子，是真沒多少人愿意出海嘍！”
“哦？為什么？”
陸羽追問。
“是漁汛不好？”
“漁汛倒還是老樣子，老天爺賞飯吃，時好時壞。”
周老漢又嘆了口氣。
“主要是兩方面的原因。
這第一嘛，就是托陸先生您的福！您辦的那些廠子，紡紗的、織布的、做自行車的、造船的……都需要人手！
給的工錢不低，還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風(fēng)吹不著，雨淋不著，更不用像我們以前出海那樣，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看老天爺?shù)哪樕燥垺４謇锏材贻p力壯點的，有點手藝或者肯學(xué)肯干的，都進廠去了。剩下些老弱婦孺，自然出不了海。”
他頓了頓，語氣里倒沒有抱怨，反而帶著對陸羽的感激。
“這是好事！大好事！大家能有更安穩(wěn)的活路，誰還愿意去海上搏命啊！我也就是偶爾手癢，出來轉(zhuǎn)轉(zhuǎn)。”
“那第二呢？”
陸羽敏銳地捕捉到了關(guān)鍵。
提到第二點，周老漢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憤懣。
“這第二……就是收魚的販子，心太黑！價壓得太低！低到……低到就算你冒著風(fēng)浪打上來魚，去掉船損、漁網(wǎng)損耗，再交掉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碼頭錢’、‘管理錢’，最后落到自己手里的，連買米下鍋都不夠！
有時候運氣差點，打上來的魚小了點、雜了點，販子直接就不要，或者給個象征性的銅板，還不夠耽誤功夫的！”
“壓價？為什么壓得這么狠？”
陸羽眉頭皺起。
“魚市行情再差，也不至于到這個地步吧？”
周老漢看了看四周空曠的海面，壓低了聲音，仿佛在說什么忌諱的事情。
“為什么？還能為什么？那些魚販子，背后都是一個主子——福州的那個耿老爺子，耿水森！咱們這一片，往北到溫州，往南到潮汕，只要是海貨上岸、買賣的地方，十有八九都得看他耿家的臉色！他說今年魚價該多少，那就是多少！
他說只收哪幾種魚，別的魚再肥再好也沒人敢要！他說哪個碼頭不準(zhǔn)停，哪條船就別想靠岸！”
老船夫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奈和一絲畏懼。
“耿老爺子手眼通天，海上的船，岸上的店，連官府里都有他的人。咱們這些打漁的，就像他網(wǎng)里的小魚，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以前還能勉強糊口，這兩年，價是一年比一年低，規(guī)矩是一年比一年多。
辛苦一趟，賺的錢還不夠修船補網(wǎng)的，誰還愿意干？有點力氣的，都跑陸先生您廠里去了；沒力氣的，就干脆守著家里那點薄田，或者去給人打短工。這海……唉，是越來越?jīng)]人下了。”
耿水森！又是這個名字！而且是以這樣一種直接、粗暴、赤裸裸地壓榨最底層漁民的方式出現(xiàn)！
陸羽的臉色，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他之前從鄧志和那里聽來的，是關(guān)于耿家龐大勢力和深厚背景的宏觀描述。
而此刻，從周老漢這位最普通的老漁民口中，他聽到了這龐大勢力最具體、也最殘酷的體現(xiàn)——它直接扼住了沿海成千上萬像周老漢這樣普通漁民的喉嚨，決定著他們是能勉強果腹，還是連出海搏命的機會都被剝奪！
耿水森對水產(chǎn)生意的壟斷，絕不僅僅意味著他賺取了巨額利潤。
更意味著，他掌控著沿海無數(shù)漁民的生計命脈，擁有著隨時可以令一片海域陷入死寂的力量！這種基于民生必需品的壟斷，其危害和影響力，遠比李家對絲綢的壟斷更為深遠和致命。絲綢貴了，百姓可以少穿或不穿；
但魚蝦是重要的蛋白質(zhì)來源，是沿海百姓飲食的重要組成部分。耿家掐住了這一環(huán)，就等于在某種程度上，掐住了東南沿海民生的一個基礎(chǔ)環(huán)節(jié)。
自己要改變福建，要讓百姓真正富足，要打破舊有的氏族壟斷格局……耿水森和他掌控的耿家，已經(jīng)不再僅僅是潛在的“幕后黑手”或“平衡者”，而是一個橫亙在面前，必須被正面挑戰(zhàn)和撼動的、最為頑固和強大的堡壘！
因為，不打破他對水產(chǎn)的壟斷，就無法真正解放被束縛的沿海生產(chǎn)力，就無法實現(xiàn)“陸海并進”的戰(zhàn)略，甚至，自己現(xiàn)在給予百姓的工廠就業(yè)機會，從某種意義上，也是被耿家的壓榨“逼”出來的另一種無奈選擇，而非完全自主的產(chǎn)業(yè)升級。
“原來如此……耿水森……”
陸羽低聲自語，目光再次投向茫茫大海，但這一次，眼中不再是單純的沉思，而是燃起了一簇冰冷而堅定的火焰。對手的面目和手段，已經(jīng)無比清晰地展現(xiàn)在他面前。
那么，應(yīng)對之策，也必須更加具體，更加有力。
“周老伯，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陸羽深吸一口帶著海腥味的冷空氣，對周老漢鄭重說道。
“您先回去吧，海上風(fēng)大，小心著涼。”
“哎，好，好！陸先生您也早點回去，別凍著了！”
周老漢應(yīng)著，費力地拉起石錨，調(diào)整風(fēng)帆，駕駛著“浪花號”，緩緩調(diào)頭，朝著寂靜的碼頭駛?cè)ィ芸毂愠闪撕Ｃ嫔弦粋€孤獨的小點，最終消失在岸邊。
陸羽依舊站在礁石上，但心思已經(jīng)徹底從剛才那種略帶感傷的靜思中抽離出來，變得無比清醒和銳利。海風(fēng)依舊呼嘯，卻再也吹不亂他心中的決斷。
與此同時，在省城楊府那處最為隱秘、連楊博本人都很少踏足的僻靜小院內(nèi)，燭火在厚厚的燈罩下跳動著，將兩個對坐的人影投在墻壁上，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如同他們此刻正在密謀的事情。
孔勝輝終于找到了一個絕對安全的機會，再次潛入楊府，與藏身于此的孔希生會面。
他臉上帶著完成重要任務(wù)后的些許振奮，但眼底深處，依舊殘留著對族人處境的憂慮和對伯父某些抉擇的迷茫。
“伯父！”
孔勝輝關(guān)好門窗，確認無人窺聽后，才快步走到孔希生面前，低聲稟報。
“信，已經(jīng)親手交給耿水森了！”
孔希生原本閉目養(yǎng)神，聞言猛地睜開眼睛，昏暗的燭光下，那雙老眼射出銳利而急切的光芒。
“他看了？反應(yīng)如何？”
“看了，看得很仔細。”
孔勝輝回憶著當(dāng)時的情景。
“他看完之后，問了我一句話。”
“什么話？”
孔希生身體微微前傾。
“他問我，來之前，有沒有看過信里的內(nèi)容。”
孔勝輝如實回答。
孔希生眼中精光一閃，嘴角露出一絲了然的、近乎冷酷的笑意。
“哦？你是怎么答的？”
“侄兒按照您的吩咐，說信封是封好的，不曾看過。”
孔勝輝道。
“他聽了之后，好像……好像松了口氣的樣子。然后，他……他做了一個讓侄兒嚇了一跳的舉動。”
“什么舉動？”
“他……他當(dāng)著我的面，把那封信，直接扔進炭火盆里，燒了！”
孔勝輝至今回想起來，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那么重要的信，關(guān)乎孔家生死和巨大謀劃，就這么燒了？
然而，孔希生聽到這個，非但沒有驚訝，反而臉上露出了更加滿意甚至贊賞的神色，他輕輕一拍膝蓋，低笑道。
“燒得好！燒得好啊！不愧是耿水森，行事果然老辣謹慎！”
“伯父，這……燒了還好？”
孔勝輝不解。
“自然好！”
孔希生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棋手看到對手落下預(yù)期之子的得意。
“他燒信，一是為了絕后患，防止信的內(nèi)容泄露，無論被誰得到，都是麻煩。二是為了安我的心，或者說，是在向我表明態(tài)度——他知道了，他同意了，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無第三人可見的憑證，將來無論成敗，都可進退自如。
最重要的是第三……”
他眼中閃爍著陰謀得逞的光芒。
“他問你是否看過信，是在確認這謀劃的機密性，確保只有我和他知曉全盤。
他燒信，則是在用實際行動告訴我，他認可了這個只有我們兩人掌握的‘秘密’，并且愿意參與進來！這比任何口頭承諾都更有分量！”
孔勝輝似懂非懂，但見伯父如此興奮，心中也升起一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