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羽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懇切、渴望甚至一絲不安的神情,心中了然。
他笑了笑,指了指石桌上的草圖。
“周大嫂,你看這是什么?”
江香月好奇地湊近看了看,紙上畫著一些復雜的木架結構,和她印象中的織布機有些像,但又有很多不同,線條更加簡潔,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聯動裝置。
“這……這是織布機?好像不太一樣……”
“對,織布機?!?/p>
陸羽點點頭,語氣帶著鼓勵。
“你的想法,和我,還有村里很多人的想法不謀而合。之前李嫂子她們也提過。我覺得,現在是時候了。男人有力氣,可以造船、修路、造車。婦人手巧心細,紡織縫紉正是用武之地。
而且,咱們村現在人多,光是自家穿衣用布,需求量就不小,更別說還可以往外賣。”
他拿起一張畫得比較詳細的草圖。
“這是我琢磨改進的新式織布機,比老式的效率應該能高不少。
這兩天正在讓木匠試著做第一臺樣機。等做出來調試好了,我就打算在村里辦個紡織工坊,專門收咱們村的婦人來做工,按織出的布匹數量和質量算工錢。你覺得怎么樣?”
江香月一聽,眼睛瞬間亮了,激動得臉都有些發紅。
“真的?!陸先生!這……這太好了!我們肯定好好學,好好干!這……這真是天大的好事!”
她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和村里姐妹們坐在明亮的工坊里,手腳麻利地織出一匹匹結實美觀的布匹,也能像男人們一樣,每個月領到屬于自己的那份工錢。
“不過,光有機子還不夠?!?/p>
陸羽思考著說。
“織布需要紗線,紗線需要棉花或者蠶絲。咱們這海邊,種棉花不太合適,但養蠶或許可以試試。或者,先從外面購買棉紗、麻紗也行??傊?,一步一步來。等樣機好了,第一批原料備齊,我就先教你們怎么用這新機子?!?/p>
江香月連連點頭,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會一個勁兒地說。
“謝謝陸先生!謝謝陸先生!我……我這就去告訴相熟的姐妹這個好消息!她們肯定樂壞了!”
看著江香月歡天喜地離去的背影,陸羽知道,小漁村的產業拼圖,又將補上一塊重要的部分。婦女的廣泛參與,不僅能進一步提升家庭總收入,更能真正釋放整個村社的生產潛力,讓繁榮的根基扎得更深更穩。
接下來的兩天,陸羽大部分時間都泡在了木匠那里,親自指導和調整新織布機的制作。
他摒棄了傳統織機許多繁瑣笨重的部分,采用更合理的杠桿和踏板聯動設計,讓投梭、打緯等動作更省力、更快捷。
當第一臺樣機組裝完成,陸羽親自上手演示時,圍觀的木匠和聞訊趕來的江香月等婦人都驚呆了。
只見陸羽腳踩踏板,手拉韁繩,梭子在經緯線間飛快穿梭,緊密的布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卷布軸上增長,比她們見過的任何織布機都快了不止一倍!而且操作起來,似乎也沒那么吃力。
“天爺!這……這也太快了!”
“看著真輕巧!陸先生連織布都這么在行?”
“這要是咱們來織,一天得織出多少布??!”
婦人們眼中充滿了驚奇和躍躍欲試的光芒。
樣機成功,陸羽立刻開始下一步。
他找來張俊才和村里幾個辦事牢靠的人,吩咐他們帶著銀錢,去周邊那些有桑園、或者有種麻習慣的村鎮,大量收購桑葉、麻皮等原料。
同時,也在村里放出風聲,鼓勵村民在房前屋后、閑置土地上嘗試種桑養蠶,工坊可以按價收購蠶繭。
“原料是根基,必須保證供應,價格要公道,不能欺壓農戶?!?/p>
陸羽特意叮囑。
收購原料的隊伍派出去后,陸羽就在自行車工坊旁邊,清理出一間寬敞的舊倉庫,稍作修繕,作為紡織工坊的臨時場地。
他讓人按照樣機復制了十臺新式織布機,整齊地排列在工坊內。
一切準備就緒,紡織工坊正式招工的消息一貼出,小漁村的婦人們幾乎沸騰了。報名的人排成了長隊,不僅有本村的,連那些剛搬來不久的勞工家眷也滿懷希望地前來打聽。
陸羽沒有假手他人,招工第一天,他親自坐在工坊門口。報名的婦人一個個進來,他簡單問問家里的情況,看看手指是否靈巧,更重要的是觀察眼神是否認真、有學習的渴望。
江香月、李氏等最早提出訴求的幾人,自然成了第一批入選者,還被陸羽指定為未來的小組長。
人選定下后,陸羽又花了整整兩天時間,泡在紡織工坊里,手把手地教這第一批二十余名女工如何使用新織布機。從穿綜、引緯、踏板力度的控制,到發現和解決斷線、卡梭等小問題,他講得深入淺出,極有耐心。
“手腕要穩,力度要勻。”
“腳踩踏板不要用死力,要借助機子本身的勁兒?!?/p>
“看,這里線有點松,調整一下這個旋鈕?!?/p>
婦人們學得異常認真,她們知道這個機會來之不易。很快,工坊里就響起了有節奏的“哐當、哐當”織機聲,雖然起初還有些生疏、斷續,但很快就變得連貫起來。一匹匹或粗麻、或混紡的布匹,開始在這些曾經只拿鋤頭和鍋鏟的手中漸漸成形。
看著工坊內漸漸步入正軌的景象,看著女工們臉上那專注而充滿希望的神情,陸羽知道,小漁村的產業多元化和勞動力解放,又邁出了堅實的一步。經濟的活力,正從每一個角落勃發出來。
就在小漁村紡織工坊的織機聲漸漸連成一片悅耳樂章的同時,遠在東南沿海州府的李家大宅深處,一場關乎“體統”和“秩序”的密謀,也進入了最后的實施階段。
書房內,燭光搖曳,映照著幾張神色嚴肅甚至有些陰沉的臉。除了李勛堅,還有另外三位在福建地方上舉足輕重的家族族長。
他們家族的產業遍布田產、鹽業、海貿,與孔家乃至彼此之間都有著千絲萬縷、見不得光的利益勾連??紫I氇z,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讓他們寢食難安。
“李公,鄧志和那邊油鹽不進,常升那幾個紈绔子弟又明顯站在陸然那邊。常規路子,怕是走不通了。”
一個身形干瘦、眼神銳利的王姓族長沉聲道。
“不錯?!?/p>
另一個面色紅潤、保養得宜的趙族長接口,他是做鹽業起家。
“那陸然如今在小漁村搞得風生水起,聽說又弄出什么新織布機,招攬婦人做工!這……這簡直是牝雞司晨,亂了陰陽!長此以往,人人都去鉆營奇技淫巧,誰還安心耕種田地?我等士紳賴以立身的根本,就要動搖了!”
李勛堅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聽著眾人的話,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冷意。
“諸位所言,正是李某心中所憂。陸然此人,所圖非小。
他打著‘富民’旗號,行的是動搖國本之事!棄農從工,婦人外出,禮法何在?長幼尊卑之序何存?若任由其作為成為‘典范’,被朝廷推廣,則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圣人教化,祖宗成法,必將蕩然無存!”
他環視眾人,語氣加重。
“故此,我等不能再坐視。為地方長治久安,為士林清譽,也為……我等家族存續,必須讓朝廷聽到真正的聲音!不能讓那一兩個幸進之徒,蒙蔽了圣聽!”
“李公的意思是……?”
王族長探身問道。
“聯名上奏!”
李勛堅吐出四個字,斬釘截鐵。
“不是給鄧志和,也不是給福建布政司!而是直呈……太上皇御前!”
幾人聞言,俱是一震。直接上書太上皇?這膽子可不??!但轉念一想,如今陛下推行新政,似乎對陸然頗為贊許,走正常渠道很可能被壓下。
而太上皇年高德劭,最重祖宗法度、農耕根本,或許……反而更能聽進他們的話。
“李公高見!”
趙族長擊掌贊道。
“太上皇最重實務,深知農桑乃國之根基。陸然在小漁村所為,看似熱鬧,實則誘導百姓舍本逐末,隱患極大!若太上皇知曉真相,必不會坐視!”
“只是……這奏疏如何寫,分寸需拿捏得當?!?/p>
另一位始終沉默的孫族長謹慎開口。
“不能直指陛下新政,也不能顯得我等是為私利。需站在朝廷大局、地方安穩、教化人心的立場上?!?/p>
李勛堅點點頭。
“孫公顧慮的是。奏疏我已草擬了一個底稿,請諸位一同參詳,查漏補缺。主旨便是。
稟明小漁村現狀,強調其誘導百姓棄農從工、婦人拋頭露面務工,已對周邊農耕秩序、民風教化造成不良影響,長此以往恐動搖地方根本,滋生亂源。
我等身為地方耆老,食君之祿,憂君之憂,不忍見朝廷善政被曲解施行至此等地步,故冒死直諫,懇請太上皇明察,對陸然這等‘以奇技惑眾、壞亂法度’之人,予以申飭,并調離地方,以免其‘不良示范’蔓延,禍亂東南!”
幾人傳閱著李勛堅草擬的奏疏底稿,字里行間,將陸羽描繪成一個罔顧農本、蠱惑人心、破壞地方穩定和傳統秩序的“禍首”,而將他們自己則塑造成忠心耿耿、維護大局的“忠良士紳”。
看完后,幾人交換眼色,均覺此稿既點明了“危害”,又占據了“道德”和“忠義”的制高點,頗為滿意。
“李公大才!此稿甚妥!”
“我等愿一同署名!”
“事不宜遲,需盡快用印,遣可靠之人,快馬加鞭送往洛陽!”
很快,一封蓋著李、王、趙、孫四家大印,言辭“懇切”、憂國憂民的聯名信,被用火漆嚴密封好,交到了一名李勛堅絕對心腹的武師手中。
武師攜帶重金和信件,扮作商旅,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州府,向著北方洛陽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們相信,這封信,一定能送到那位以雷霆手段、重視根基著稱的太上皇手中。
他們期待著,來自帝國最高權力層的雷霆之怒,能夠降臨到那個不知天高地厚、正在東南一角掀起“歪風”的陸然頭上。
洛陽新都,皇宮深處。
朱元璋倚在軟榻上,手里捏著那封由東南快馬加鞭送來的聯名密信,臉色隨著目光在字里行間移動,變得越來越沉,越來越冷,最后幾乎能刮下一層霜來。
信是李勛堅領銜,王、趙、孫幾家東南大族聯名所上,厚厚一沓,言辭“懇切”,憂國憂民。通篇都在痛心疾首地描述小漁村如何“世風日下”、“綱常紊亂”——青壯不事耕作,競相涌入工坊追逐“錙銖之利”;
婦人拋頭露面,與男子同場務工,全然不顧“男女之別”、“內外之防”;陸然此人,更是被描繪成以奇技淫巧蠱惑人心,誘導百姓舍本逐末,敗壞地方淳樸民風,其行為已成“不良之示范”,若任由蔓延,恐將動搖國本,禍亂東南云云。
字字句句,看似站在朝廷和大局立場,實則充滿了對陸羽所做一切的歪曲、貶低和惡意揣測。尤其將“百姓富足”、“嘗試新路”污蔑為“棄農從工”、“動搖根基”,更是讓朱元璋心頭火起。
“放他娘的屁!”
朱元璋猛地將信紙拍在旁邊的矮幾上,發出一聲悶響,嚇得侍立遠處的太監渾身一顫。
“這幫蠹蟲!地主老財!”
朱元璋胸膛起伏,眼中寒光閃爍。
“自己趴在地上吸了幾百年百姓的血,兼并土地,壟斷行市,搞得民不聊生!如今看到有人帶著百姓找到活路,掙了錢,過了好日子,就坐不住了?怕自己的好日子到頭了?居然敢顛倒黑白,寫這種狗屁東西來糊弄咱!”
他越說越氣,手指點著那封信。
“什么叫‘棄農從工’?小漁村的田荒了嗎?糧食收不上來了嗎?咱怎么聽說他們搞了什么‘集體耕種’,產量還穩著呢!百姓進工坊,是多條活路,多份收入!這叫‘舍本逐末’?
放屁!這是本末都抓,讓老百姓碗里多點肉!婦人做工怎么了?靠自己的雙手掙錢,貼補家用,養活兒女,丟誰的人了?比關在家里受窮挨餓強一萬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