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都司內人心惶惶，八部的首領一合計，此事還是得找大明來管，不然誰能制衡得了薩理彥？當即八部首領入遼東，拜見遼東文武要員。
八月的遼東燥熱，直至太陽落山后，晚風方送來一縷清涼的氣息，可這清涼卻化解不開八部首領內心的焦躁。
宴客廳內，哈達部首領王燮不時朝外面望去，嘀咕道：“劉大人與吳大人怎么還沒來？咱可都等了快半個時辰了?！?/p>
葉赫部首領孔革神情平靜，道：“劉大人與吳大人事務繁忙，今日我們來得突然，他們忙完事務才來也屬正常，莫著急?！?/p>
著急也沒用……
孔革在心里補了一句，曾經楊帆開出極好的條件，招攬各部落，但除了建州的阿哈出之外，再無人響應。
各部落的做法是在駁楊帆的面子，不過，楊帆倒是沒有難為各部落，但楊帆不計較，不代表他手下的官員不計較，將各部落首領晾在這里半個時辰都算好的。
輝發部首領拜音達里皺著眉，道：“就算再忙那也得會客不是？咱們大老遠來的，還這么多人，這分量他們不得掂量掂量？”
野人女真首領多隆差點氣笑了，對拜音達里道：“拜音達里首領，我們聯軍屢戰屢敗，現在來求人，還談什么分量不分量的？”
多隆看得比其他人都要清楚，他們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如果當時楊帆招攬的時候他們能答應，高低與阿哈出一樣成為衛指揮使。
時過境遷，八部聯軍數次大敗實力銳減，哪還有資本與遼東擺譜談條件？
就算劉璉與吳亞夫同意出兵，那條件也必定大不如前，多隆一想到這里就后悔。
吉里迷族首領朱古禮嘆了一口氣，道：“多隆首領說得對，我們是來求人來的，等著就等著吧。”
苦夷部首領阿奴眉毛一挑，說道：“諸位，明廷若要招攬我等，這條件可不能比招攬阿哈出差，都是首領，他有指揮使我們也要有！”
達斡爾族首領拓達一拍大腿，眉飛色舞地說道：“說得對！都是首領，不能厚此薄彼！”
拓達有自己的小算計，達斡爾族在八部里面是最弱的那一檔，與阿哈出部比不值一提。
若是搭著東風混一個指揮使的位置當，能獲得明廷的認可與資源扶持，不枉走一遭。
赫真部首領韓金瞥了他們兩個一眼，沒說話，他有時候懷疑拓達、阿奴倆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阿哈出當初是各部落里面唯一響應楊帆的人，且本身實力強，得到大明渚河東衛指揮使的位置是人家應得的，他們這群迫于形勢來求援的人，拿什么與人家阿哈出相比？真當大明是傻子不成？
韓金正氣悶的時候，忽聽議事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八部首領瞬間停下了議論，齊齊站起來朝外面望去。
只見大明遼東承宣布政使司左參政劉璉、右參政夏時敏，以及遼東都指揮使司都指揮僉事吳亞夫、紀綱行來，相隨的還有大批的精銳遼東軍。
劉璉還未邁入宴客廳，笑容先傳來：“八位首領齊聚遼陽城，這還是頭一回，稀客稀客呀，哈哈哈?！?/p>
多年遼東的磨煉，劉璉早已經不是當年在應天戰戰兢兢，服侍劉伯溫的那個青年。
他笑著與八部首領見禮，八部首領也趕快上前，與劉璉、夏時敏、紀綱、吳亞夫等人見禮。
雙方寒暄了一番，劉璉說道：“本官與諸位大人有公務在身忙碌了一陣，還請諸位首領莫怪，來，入座吧。”
野人女真首領多隆忙說道：“劉大人言重了，劉大人等是為了遼東與永安都司操勞，我們等一等是應該的?！?/p>
形勢比人強，多隆這孤僻的性子都被破要說軟話，可見薩理彥給他們造成的壓力有多大。
此刻薩理彥已經以烏拉城為橋頭堡，將手伸到了海西女真的腹地，若海西女真覆滅，他們野人女真也沒有好下場。
眾人落座，侍者開始上酒菜，這間隙里面劉璉又詢問了幾句八部女真當前的情況。
多隆、孔革等都打起精神，小心應付，這回答要講究個張弛有度。
一方面他們要承認自己的損失，另一方面又不是全都講出來，讓劉璉知道己方已經被打得遭受重創，不然他們今日的談判，將陷入徹底的被動。
多隆與孔革廢了好大勁才圓過去，劉璉與夏時敏等人對視一眼，都笑了，也不戳破多隆與孔革話里面的虛假。
遼東的錦衣衛機構，可能是天下除了京師之外，人數最多、最精銳的錦衣衛分部組織。
錦衣衛深入遼東、永安都司內，搜集到的情報比八部首領想象中要多得多。
八部目前的戰損，面臨的窘迫，錦衣衛調查得一清二楚。
劉璉舉杯，笑著說道：“今日諸位齊聚遼東，就是緣分，既然諸位首領損失不大，當慶賀，這杯酒吾等共飲！”
宴席間推杯換盞，將氣氛推向一個小高峰，哈達部首領王燮舉杯，對劉璉說道：“劉大人，這杯酒我敬你，其實我們今日來還有一件事想要與您以及其他大人商議。”
王燮是個急性子，主動將話題提到正事上來，劉璉故作迷惑，問王燮：“哦？王首領要說什么？”
葉赫部首領孔革接過話頭，給王燮使了一個眼色，道：“劉大人，我八部與薩理彥激戰，戰事膠著，一時間難以分出勝負來?！?/p>
紀綱與吳亞夫兩個武官嘴角同時上揚，差點笑出來，八部聯軍被打得一敗涂地，這就叫“戰事焦灼”？
孔革臉不紅氣不喘，說道：“薩理彥野心勃勃，有不臣之心，所以我等想請劉大人與諸位大人下令出兵，我八部必定效死命，協助大明鏟除薩理彥！”
劉璉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思忖片刻，道：“孔革首領，出兵可不是兒戲，何況你們八部并非沒有還手之力，你也說了戰事膠著，我大明不是非出兵不可?！?/p>
野人女真首領多隆恰到好處地為孔革解圍，說道：“劉大人，我們八部不比大明，人口牛羊等都有限，雖然能扛得住，但是我們底子薄，沒有大明幫助再下去萬一輸了，豈不是讓薩理彥痛快？”
劉璉聞言微微頷首，與夏時敏交換了一下眼神，又輕聲耳語了一陣，然后由夏時敏開口道：“出兵乃國之大事，楊總兵不在，我等都沒有資格來決定出兵的事宜。”
八部首領一聽，心都涼了半截兒，然而夏時敏話鋒一轉，道：“若要出兵，唯有劉伯溫大人發話才行，諸位可愿意去見劉大人一面？”
劉伯溫任遼東承宣布政使司右布政使，理論上執掌的是政務，不過他幾乎是一手幫助楊帆打造了如今的遼東，德高望重，大規模的兵源調動劉伯溫動不了，但是一兩萬人的調動，劉伯溫還是能做主的。
輝發部拜音達里聞言喜出望外，當即站起來，道：“青田公的身子好了？成，我們立刻就去拜見！”
夏時敏微微一笑，說道：“劉大人休養了這幾年，身子有所好轉，不過不能操勞，會客還是行的，諸位首領要不用過宴席再過去？”
八部首領哪有心思再去用宴席？當即表示要立刻去拜見劉伯溫，不然晚了劉伯溫休息，再去打攪多失禮？
遼陽城，誠意伯府。
劉璉、吳亞夫二人領著八部首領，入誠意伯府，來到了劉伯溫居住的后院某個僻靜院落。
月色皎潔劉伯溫在仆從的攙扶下出現，見到劉伯溫，八部首領就像見到了救星一樣。
葉赫部首領孔革輕聲說道：“久仰青田公大名，卻無緣一見，孔革三生有幸能拜見青田公！”
劉伯溫溫和一笑，然后揮揮手讓仆從給眾人取來座椅，眾人就在院落里落座。
劉伯溫道：“你們的來意老夫已經知曉，薩理彥倒行逆施，老夫亦有所耳聞，遼東可以出兵……”
八部首領聞言皆露出喜色，但劉伯溫卻話鋒一轉，說道：“不過，老夫也有條件，諸位答應了我大明的條件，才可出兵?！?/p>
哈達部首領王燮拱了拱手，問道：“還請青田公明言！”
劉伯溫伸出三根手指，道：“第一，各部首領帶領部族內遷，進入遼東之內，成為我遼東之民，各部族可留下部分人手繼續待在原有之地，繼續漁獵補充部族所需?！?/p>
葉赫部首領孔革眉頭緊鎖，說道：“青田公，我等族人都習慣了漁獵生活，內遷之后他們如何謀生？這是不是太嚴苛了？”
劉伯溫笑了笑，解釋道：“玉米、土豆兩種作物經過數年培育，已經在遼東順利推廣開，這糧食的產量驚人，你等各部內遷的百姓可種植作物生活，土地、種子，乃至于耕牛，都有朝廷來提供?！?/p>
孔革的眉頭舒展了不少，若是按照劉伯溫說的，那內遷后各部族百姓的生計問題就算是解決了。
劉伯溫見無人提出問題，道：“第二，你各部的百姓都需編戶齊民，留在原有棲息之地的各部百姓，需向遼東承宣布政使司上呈名單，經批準后方可留下。”
野人女真首領多隆聞言，搖了搖頭，道：“那么廣闊的土地，難道都要荒廢？劉大人，請您三思！”
劉伯溫豈能沒有三思？他微微一笑，道：“多隆首領放心，你們各部原有的地方朝廷會遷移百姓過去，并設立衛所保護百姓，日后那里就是我大明的土地。”
這……
八部首領面面相覷，劉伯溫這做法不等于直接斷了各部的根，要將他們徹底同化么？
劉伯溫臉上掛著和善的笑容，道：“第三，凡編入我大明戶籍的百姓，可與我大明百姓一樣生活，或農耕，或經商，亦可讀書習字，將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p>
啊？
赫真族首領韓金的眼睛一亮，道：“青田公此話當真？我等的子嗣也能參加科舉？”
劉伯溫微微頷首，道：“楊大人已經決定在遼東開設多處官學，讓百姓的子女也能讀書習字，若是爾等子嗣天賦高，自然能參與科考，將來金榜題名有何不可？”
韓金還想繼續詢問，多隆咳嗽一聲，道：“劉大人您的三個條件我們已經知曉了，我想問各衛所的指揮使，是否與阿哈出一樣，由首領擔任？”
劉伯溫似乎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想都沒想，說道：“你們的棲息之地自然由諸位首領來擔任指揮使，不過這指揮使之職位不可承襲，自諸位首領之后，將由朝廷重新選拔，任命?！?/p>
多隆等人的臉色很是難看，按照劉伯溫的三個條件，不用五十年，他們的部族就會被大明同化，徹底成為漢人。
不過，八部首領可不敢與劉伯溫撕破臉皮，只好說要再考慮考慮，離開了誠意伯府。
安靜的街道上，八部首領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誰都沒有說話。
半晌，王燮才悶聲悶氣地說道：“你們覺得青田公的條件怎么樣？咱要答應么？”
朱古禮眉頭緊鎖，道：“內遷之后，族人與漢人雜居，行農耕之事，雖然能解決溫飽，還能享受遼東的繁華，可一旦時間久了，我族還能存在么？”
朱古禮搖了搖頭，道：“我不接受青田公給的條件，諸位若是要答應，我朱古禮管不著。”
朱古禮表態，赫真族首領韓金看了看其他人道：“朱古禮首領說得沒錯，可是我們融入大明，或許是不可逆的趨勢么？未來我等子孫能成為大明的官員，不也是光宗耀祖？”
赫真族的實力削弱的厲害，若是他韓金能當幾十年指揮使，好好經營，未來子孫再出息，那他家族也能如同中原的世家大族一樣，綿延不絕。
八部首領里面韓金、拓達、拜音達里都覺得這條件不錯，可以接受，其他五個首領卻堅決反對，誰都說服不了誰。
多隆沉思良久，說道：“諸位，我八部聯軍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如這樣我們再派人去薩理彥那里，與薩理彥談判，看看薩理彥是什么意思，再互相比較一下，如何？”
多隆的話讓快要崩潰的八部聯盟有了一個出路，韓金點了點頭，道：“也好，如果能與薩理彥講和最好，再說我們還有明廷的條件為籌碼，不怕薩理彥不妥協！”
八部首領對劉伯溫提出的條件不能接受，便生了與薩理彥講和的心思，他們打的算盤很好，希望以明廷為籌碼，來震懾薩理彥，迫使薩理彥收兵。
但薩理彥好不容易等到楊帆西征蒙古，這個窗口期不抓住，難有機會一統諸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