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許覺得自己沒到醒不過來那個地步,所以他也沒覺得這有什么兩難。
可他自己知道不代表大家都知道。
他的身體已經(jīng)到了那個地步,縱然有蟲王不斷修補可氣力全無。
況且,蟲王只是修復(fù)肉身,失去的氣血蟲王造不出來。
在郁壘的角度來看,方許就和一個死人差不多了。
所以郁壘兩難。
方向現(xiàn)在想張嘴說不用擔(dān)心我,可他就是張不開這個嘴。
這是連續(xù)服用內(nèi)丹和持續(xù)重傷的代價,他又不是鐵打之軀終有極限。
這一刻秦霜降有些反應(yīng)過來了,這個耿直的巨人還擼著袖子伸著胳膊呢:“不用我的血了?”
不久之前還和方許在城墻上大戰(zhàn)的軍人,現(xiàn)在因為他的血不能救這少年而滿是遺憾,甚至,竟有些莫名其妙的自責(zé)。
“不需要秦將軍的血氣。”
郁壘解釋道:“關(guān)于晴樓,其實,在建造的時候也面臨兩難局面。”
建造晴樓不是當(dāng)今陛下主持的,而是先帝拍板決定。
提出修建晴樓建議的是郁壘。
先帝雖然同意,但有條件。
晴樓的主陣啟動,需要拓跋皇族的血脈才行。
而且,必須是繼承帝位這一脈的血才行。
郁壘也能理解,因為晴樓對于皇帝來說也是威脅。
那時候,郁壘也沒察覺到先帝有什么陰謀詭計。
晴樓主陣一旦啟動,可以一擊必殺七品武夫。
這種威力的東西,先帝當(dāng)然不放心。
能擊殺七品武夫,那殺皇帝豈不是易如反掌?
若郁壘用晴樓謀反,別說皇帝躲在有為宮,只要他在范圍之內(nèi),躲在哪兒都沒有用。
所以他提出必須用他天子一脈的血為引。
那個時候的郁壘對先帝了解不夠,也沒什么別的選擇。
他要的是一座能守護整個殊都的大陣,先帝也同意,血引就成了關(guān)鍵。
所以在吳出左漂浮半空發(fā)出佛音喚醒獸化的時候,郁壘都沒敢直接啟用晴樓主陣。
當(dāng)時采了先帝之血備用,當(dāng)今陛下登基之后,也采了陛下的血備用。
所以現(xiàn)在郁壘的兩難,并不是此時此刻要不要抽陛下血的難。
而是那血用不用的難。
“陛下,晴樓主陣有先帝之血,也有陛下之血,但臣都不敢用。”
郁壘道:“哪怕是救方許,臣都不敢用。”
有狗先帝不斷設(shè)計在前,到了這關(guān)鍵時候發(fā)現(xiàn)最重要的事居然需要狗先帝的血脈,誰敢貿(mào)然用?
狗先帝利用晴樓進入十方戰(zhàn)場,一旦啟動主陣,狗先帝會不會直接控制晴樓?
到那時候,狗先帝若是歸來誰也阻擋不了。
也許,這才是狗先帝最主要的那張底牌。
他布局這么久,到現(xiàn)在大家面臨的難題,都可能是狗先帝設(shè)計好的。
獸化出現(xiàn),現(xiàn)在殊都局勢越來越難以控制。
城外叛軍不退,城內(nèi)獸化百姓越來越多且已經(jīng)造成了大規(guī)模殺戮。
狗先帝就是把這個選擇擺在郁壘面前了,就想看看郁壘怎么選。
所以皇帝也兩難。
攤上那么一個爹,誰比他難?
用吧,主陣啟動可以擊殺七品武夫,也可以用來打擊那些獸化的百姓。
甚至,可以固化殊都提高防御,在叛軍已經(jīng)無法控制的情況下,大規(guī)模殺傷叛軍。
但后果,誰也不敢確定。
此時皇帝下意識看向方許,他自言自語道:“若方金巡是醒著的多好。”
他真的不介意,甚至很愿意,把這個決定交給方許來做。
郁壘說過無數(shù)次,唯一不在先帝計劃之中,唯一不在佛宗計劃之中,唯一的天地變數(shù),就是方許。
所以方許的決定,才是真的能破局的決定。
狗先帝算無遺策,不管是郁壘還是他的兒子拓跋灴,都在他計劃中,城外叛軍,佛宗計劃,也都在他計劃中。
方許心說我能做什么決定?
這道題,似乎只有兩個選擇。
用還是不用,就那么兩個選擇。
用了,能緩解殊都危機但隱患極大,不用,殊都前途不明,而且死人會越來越多。
隨著獸化的人開始席卷殊都,城墻上的守軍就不得不抽調(diào)更多。
那應(yīng)對叛軍的兵力,也就越來越少。
聽著皇帝的自言自語,郁壘也看向方許。
這個決定,方許會怎么選?
他們不敢擅自猜測,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怎么猜都逃不出思維框架。
猜出來的終究不是方許的決定,而是他們的決定。
就在這時候,殿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我來幫他決定。”
眾人全都看向御書房門外,卻見那個原本應(yīng)該明媚開朗的小姑娘,一臉沉重的站在那。
葉明眸看向倒在地上的方許,眼神里有些很復(fù)雜的東西。
但顯而易見的是,有心疼。
“我來進入他的神識。”
葉明眸邁步走進御書房:“他無法醒來,我就代表他。”
郁壘立刻說道:“明眸,方許神識不同常人,此前他對我說過神識可阻擋念師入侵,一旦你困在他的精神世界,很難出來了。”
葉明眸沒有因這句話有絲毫退意,她既然來了便不會退。
“整個殊都沒有人比我更合適,那我就是唯一。”
葉明眸走到方許身邊蹲下來,看著那張滿是血跡的臉輕聲說道:“當(dāng)初在萬星宮他是那個唯一的時候,他沒猶豫過。”
說完這句話,她雙手輕輕放在方許臉上。
沒有急著進入轉(zhuǎn)靈,而是先擦去了臉上的血污。
“如果我出不來。”
葉明眸回頭看向郁壘,聲音平和的說了三個字。
“先救他。”
......
在這個世界里,上天是公平的,哪怕是普通人的精神世界也有保護。
所以普通人不可以窺破普通人的內(nèi)心,只能靠猜測和試探。
在這個世界里上天也是不公平的,不普通的人,如念師,可以強行闖進普通人的精神世界加以窺探,甚至直接控制。
相對來說,還是方許此前所在的那個時代好一些。
因為在那個時代的強者無非是地位高,權(quán)勢重,他們也無法直接看穿人的內(nèi)心,要想知道別人的想法,靠的也只能是猜測和試探,最多是肉身折磨。
在這個世界里,方許就曾被張君惻強行闖進精神世界。
后來方許成為了念師,他也強行闖進過別人的精神世界。
也就是在那之后方許才發(fā)現(xiàn),其實普通人的精神世界也是有屏障的。
普通人想要看破普通人的想法,最直接的辦法是看對方的眼睛。
眼可傳神。
除非是經(jīng)過專業(yè)訓(xùn)練的人,只要是普通人,眼睛真的可以泄露一部分情緒和秘密。
經(jīng)過專業(yè)訓(xùn)練的人就不一樣了,比如煙花場所的女子。
她們可以做到無視對方的身材樣貌甚至年紀,壓著自己的喜悅厭惡甚至是惡心,依然可以用眼睛表達情緒,看狗都深情。
而這,也是一種修行,是普通人增加自己精神世界屏障的修行。
方許成為念師后,他的精神世界屏障當(dāng)然會遠超常人。
哪怕他的念師境界一直都很低,當(dāng)初的張君惻再想隨意侵入他的精神世界也很難。
除非是比方許的念師境界高很多人的,才能勉強進入。
但,那也要看方許的防御力有多強。
精神世界的力量分成兩種,方許的念力不足以遠距離攻入他人世界是進攻方面的事,可他在防御方面,可能強的離譜。
換句話說,當(dāng)他遭受過什么樣的重創(chuàng),他的精神力量就會著重去彌補這方面的不足。
方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從被張君惻入侵精神世界之后,他的精神力量之所以不能像正常念師那樣進攻別人,是因為把力量都加在防御上了。
而在經(jīng)歷了北固地宮幻境之后,方許的精神力量又多了一個屬性:破障。
除了進攻的屬性之外,他的精神力量在各種防御功能上瘋狂加成。
這就導(dǎo)致了方許后來進入萬星宮之后,明明在幻境之中卻依然保持著清醒和懷疑。
也就是說,可能他現(xiàn)在念師領(lǐng)域,是攻擊力最弱的那個,若把這力量從一到一百來定義,那方許可能就是一。
所以他要想進入別人的精神世界,還得先把別人打暈。
同樣的,把力量從一到一百來定義,那方許的防御力量現(xiàn)在最起碼是八十。
只有挨過打的人才知道,自己被打在什么地方最疼。
這就導(dǎo)致......葉明眸迷路了!
葉明眸不可能對方許進行轉(zhuǎn)靈,讓她的靈魂和方許的靈魂進行互換。
她可以試試卻不能試試,她擔(dān)心方許受到重創(chuàng),現(xiàn)在的方許,已在生死未明的境地。
所以她用的是念師最普通的方式,她進入方許的精神世界。
這個看起來只關(guān)注美食的少女,小心翼翼的,她明明有更好的辦法,卻不想讓方許承受一丁點傷害。
因為她自己最清楚,所謂轉(zhuǎn)靈,其實就是強行奪舍。
此時此刻,她面前出現(xiàn)了一片巨大的根本看不到邊際的迷霧。
從她進入方許精神世界開始就是在迷霧之中行走,這片天地里除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霧氣之外什么都沒有。
哪怕是在現(xiàn)實世界里,葉明眸都沒有見過這么大的霧。
手伸出去,只能看到手肘,再往前,見不到了。
她探索前行,然后輕輕的呼喚著方許的名字。
方許知道她來了,畢竟他的神智是清醒的。
可這一刻方許發(fā)現(xiàn)了一個弊端......他自己也沒法隨便清除他的精神屏障。
他只能也走入迷霧,想辦法和葉明眸會和。
在這浩大的沒有邊際的迷霧世界里,兩個年輕的男女只能摸索前行。
這就好像在現(xiàn)實世界里,一個人在中洲一個人在北洲,中間不僅僅隔著千山萬嶺,還有浩蕩大海。
如果真能遇到的話,那對于方許和葉明眸來說就只剩下一個可能。
緣分,妙不可言。
也不知道為什么,就在這濃霧中找不到方向的兩個人,眼前同時出現(xiàn)了一點微光。
方許伸出手想要觸碰那一點微光的時候,葉明眸也伸出手去觸碰了。
隔著那么那么遠的世界,那么那么大的世界。
兩個人做出了一模一樣的動作,然后兩個人同時看清楚了那微光是什么。
是一把,金光璀璨的鑰匙。
那把鑰匙靜靜的漂浮在兩人面前,在兩人同時觸碰之后,鑰匙開始飄動起來,為他們指引方向。
也是在同一時間,兩個人似乎都聽到一聲輕笑。
葉明眸能聽出那是一個很慈祥很善意的笑聲,但很陌生。
方許卻一下子聽出來。
所以他愣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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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迷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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