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連忙躬身,語氣懇切。
“劉公息怒!下官豈敢徇私!只是……只是那耿水森,在福建經營數十年,其勢力早已根深蒂固,絕非尋常商賈可比啊!”
他走到劉伯溫面前,掰著手指頭,一一細數。
“其一,耿氏宗族龐大,子弟眾多,盤踞沿海數府,許多地方官吏、鄉紳,皆與耿家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或是姻親,或是故舊,或是利益往來。動耿水森一人,恐牽一發而動全身,引起整個福建沿海士族鄉紳的反彈!”
“其二,耿家掌控福建大半海商貿易,碼頭、船隊、貨棧,遍布沿海。其商路網絡,上通朝廷中樞某些關節,下連地方三教九流。
一旦對耿水森動手,商路斷絕,貨物積壓,不僅朝廷稅收受損,沿海無數靠此吃飯的船工、腳夫、小商販,也會生計無著,極易引發民變騷亂!”
“其三,也是最為棘手的一點!”
鄧志和的聲音壓低,帶著深深的忌憚。
“那支所謂的‘鏢隊’!劉公,常將軍親眼所見,那一千人雖多是雜役冒充,但耿水森手中,必然還有真正的、訓練有素的精銳力量!這些人平日里分散各處,看似護商護院,實則就是耿家的私軍!
我們對耿水森動手,這些亡命之徒豈會坐視?一旦他們鋌而走險,聚眾反抗,與官兵爆發沖突……福州城內外,立時便是血雨腥風!地方動蕩,剿匪大業更將功虧一簣!下官身為福建布政使,守土有責,不得不慮啊!”
鄧志和這番話,有理有據,將抓捕耿水森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和巨大風險,赤裸裸地擺在了桌面上。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能不能承受得起后果的問題。福建局勢本就因為匪患和豪強內斗而暗流洶涌,再添上耿水森這顆大雷,一旦炸了,后果不堪設想。
堂內其他幾位在場的福建官員,如按察使、都指揮使司的幾位副使、僉事等,聞言也紛紛變色,急忙出聲附和。
“鄧大人所言極是!劉公三思啊!”
“耿水森樹大根深,牽涉太廣,貿然緝拿,恐生大變!”
“私蓄甲兵固然有罪,然眼下剿匪為首要,是否……是否可暫緩處置,待剿滅白老旺,穩定地方后再行……”
“是啊,劉公,此事若上報圣聽,圣上震怒,不僅耿水森難逃嚴懲,我等……我等在福建為官,未能及早察覺遏制,亦有失察之責啊!這……”
最后這話,點出了在場官員們內心最深處的恐懼。朱元璋的脾氣,他們多少有些耳聞,最是痛恨貪腐、豪強和割據勢力。耿水森這事捅上去,皇帝一怒之下,耿家固然要倒大霉。
但他們這些福建的地方官,一個“監管不力”、“養虎為患”的罪名恐怕也跑不掉!輕則丟官罷職,重則……誰也不敢想。仕途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可能搭進去!
一時間,二堂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反對和擔憂的聲音此起彼伏。劉伯溫臉色鐵青,他沒想到福建官場對耿水森的忌憚竟然如此之深,甚至到了因噎廢食、不敢依法辦事的地步!這更讓他覺得耿水森此人危害巨大,必須鏟除。
“荒謬!”
劉伯溫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蒼老的身軀里爆發出驚人的氣勢,目光如電,掃過在場每一個面露惶惑的官員。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大明律》乃太祖高皇帝欽定,天下共遵!耿水森區區一介商賈,竟敢私募兵勇,自成勢力,此乃謀逆之基!
今日他敢以雜役糊弄剿匪,明日就敢以精銳對抗王師!爾等身為朝廷命官,食君之祿,不思為國除奸,反而瞻前顧后,畏首畏尾,只知計較個人得失、地方安穩,將朝廷法度、君王威嚴置于何地?!”
他越說越氣,雪白的胡須都在微微顫抖。
“爾等怕地方動蕩,怕仕途受損,難道就不怕有朝一日,耿水森羽翼豐滿,割據稱王,爾等皆成階下之囚嗎?!如此姑息養奸,才是真正的禍國殃民!
此事,老夫必當如實修書,稟明圣上!耿水森私募兵勇、抗命不遵、欺君罔上之罪,樁樁件件,都要請圣上明斷!福建官場若有庇護、懈怠者,也當一并請圣裁!”
劉伯溫這番話,如同驚雷,炸得在場官員們面無人色,一個個噤若寒蟬,再不敢多言,但眼神里的恐懼和不安卻更加濃烈了。事情真要捅到皇帝那里,那就徹底沒有轉圜余地了!
就在這氣氛幾乎要凝固爆炸的當口,一個平和沉穩的聲音響了起來,如同滑潤的溪流,注入這片近乎凍結的潭水。
“劉公,鄧大人,諸位大人,請稍安勿躁。”
是陸羽。
他從座位上緩緩站起,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情。
他先是對著怒氣未消的劉伯溫拱了拱手。
“劉公忠直為國,維護法紀,陸某敬佩。”
然后又轉向臉色蒼白的鄧志和等人。
“鄧大人及諸位大人顧慮地方安穩、民生疾苦,亦是職責所在,其情可憫。”
他走到兩人中間,目光平靜地掃視了一圈,聲音清晰而緩和。
“劉公欲依法嚴辦,根除后患,乃堂堂正正之師;鄧大人恐激生變亂,影響大局,乃老成謀國之慮。
兩者看似矛盾,實則目標一致,皆是為了福建的長治久安。只是著眼點與步驟有所不同。”
陸羽頓了頓,看向劉伯溫,語氣誠懇。
“劉公,耿水森此人,陸某雖接觸不多,但觀其行事,老辣深沉,最善權衡利弊,保全自身。
他私募兵力是真,敷衍官府也是真,但其根本目的,在于自保和擴張利益,而非立刻扯旗造反。
此人如同深潭里的老龜,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縮回殼中,或者從意想不到的水道溜走。若我們此刻大張旗鼓,以‘私蓄甲兵’之罪直接發兵擒拿,動靜太大,。
以耿水森之狡詐,及其在福建的耳目之靈通,很可能在我們動手之前,他便已得到風聲。屆時,他若遣散精銳,隱匿財物。
甚至自己躲入我們難以尋覓之處,或者……更極端些,煽動部分不明真相的鏢隊或關聯勢力,制造局部混亂以為掩護,我們豈不是打草驚蛇,徒勞無功,反而可能將其逼得狗急跳墻,真的釀出禍亂?”
劉伯溫聽著陸羽的分析,臉上的怒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不得不承認,陸羽說得有道理。對付耿水森這種級別的對手,光有雷霆手段還不夠,更需縝密的策略和時機的把握。
陸羽見劉伯溫情緒緩和,繼續道。
“反之,若我們暫且按下此事,不露聲色,甚至……可以借著此次他敷衍剿匪之事,稍加申飭,但不過分逼迫,讓其誤以為官府暫時被他糊弄過去,或者即便知曉也投鼠忌器,不敢深究。
同時,暗中加緊搜集其私募兵力、以及與山賊或其他不法勾當的確鑿證據,摸清其核心力量的分布和調動規律。另一方面,剿匪之事不能停,而且要加大力度,若能早日剿滅或重創白老旺,斷去耿水森可能的一條外援或退路。
待我們準備充分,時機成熟,證據鏈完整,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打擊其要害,或可一舉功成,將其勢力連根拔起,將動蕩控制在最小范圍。”
他最后總結道。
“故陸某以為,對付耿水森,宜緩不宜急,宜暗不宜明。當以剿匪為明線,穩步推進,剪其羽翼;以查證為暗線,縝密布局,握其罪證。雙管齊下,待其松懈或露出更大破綻時,再行雷霆一擊。此方為穩妥之道。”
陸羽這番話,條分縷析,既考慮了法理正義,又兼顧了現實復雜性和可操作性,沒有空談大義,也沒有一味畏難,給出了一個切實可行的思路。
劉伯溫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怒焰徹底熄滅,重新恢復了那種深邃睿智的光芒。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輕輕吐出一口氣,看向陸羽的目光里帶著一絲贊賞和認同。
“陸小友思慮周詳,剖析入微,老夫……方才確是有些心急了。便依小友之言,此事需謀定而后動,不可操切。耿水森,便讓他再逍遙幾日。但查證之事,須即刻秘密進行,不得有誤!”
鄧志和及一眾福建官員聞言,如蒙大赦,懸到嗓子眼的心終于落回肚子里一半。
鄧志和連忙躬身。
“劉公明鑒!陸先生高見!下官定當遵命,暗中加緊查探耿水森罪證,絕不懈怠!”
一場可能引發激烈沖突和巨大風險的爭論,在陸羽的調解下,總算暫時平息下來,找到了一個相對平衡和穩妥的解決方向。堂內的氣氛,也由之前的劍拔弩張,緩和了許多。
鄧志和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定了定神,決定換個話題,也是向陸羽匯報另一件緊要事的進展。
他轉向陸羽,神色重新變得認真。
“陸先生,耿水森之事既已議定,下官再向您稟報一下李勛堅車行縱火案的查探情況。”
陸羽點頭。
“鄧大人請講。”
鄧志和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和疲憊。
“此前按陸先生提示,下官已將那楊府馬車行所有當值馬夫盡數收監,并逐一單獨提審。可是……這些人的嘴,比預想的要緊。
無論怎么問,用什么方法,一個個都咬死了不知情,都說那夜當值結束后便回家睡覺,對縱火之事一無所知,口徑幾乎一致。審訊了幾日,毫無進展,眼看就要陷入僵局了。”
他嘆了口氣。
“這些人顯然是事先串通好了,或者說,被楊博用重利或者把柄拿捏住了,不敢開口。
沒有直接人證,光憑那些馬蹄聲和火油的間接證據,想要定楊博的罪,還是不夠扎實。楊博那邊,聽說我們抓了人,反而更加鎮定了,每日只是派人來問何時放人,態度倨傲得很。”
常升在一旁也補充道。
“是啊,陸先生,那幾個馬夫,看著都是粗人,但骨頭硬得很,嚇唬也沒用,一口咬定沒干過。沒有突破口。”
陸羽聽完,手指無意識地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眼神沉靜,似乎在飛速思考。片刻后,他抬起頭,看向常升,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淡然的弧度。
“常大人,這些人能統一口徑,無非是相信同伙不會出賣自己,也相信背后的楊博有能力保他們。要打破這種信任和僥幸,其實不難。”
“哦?陸先生有何妙計?”
常升眼睛一亮。
陸羽招招手,示意常升靠近一些,壓低聲音,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
常升聽完,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恍然和佩服的神色,用力一拍大腿。
“妙啊!陸先生此計,攻心為上!末將這就去辦!”
鄧志和與劉伯溫雖然沒聽清具體內容,但看常升的反應,也知道陸羽必然有了對策,都投來詢問的目光。
陸羽簡單解釋道。
“不過是利用信息差,制造囚徒困境罷了。請鄧大人、劉公稍候片刻,常大人去去便回。”
常升得了計策,精神抖擻,立刻點了兩名精干的心腹衙役,再次來到了州府大牢。
他沒有去提審所有馬夫,而是徑直走到關押馬夫的這一排牢房前,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一張張或麻木、或緊張、或強作鎮定的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縮在角落、看起來年紀稍輕、眼神里畏懼之色最濃的馬夫身上。此人名叫趙四,是楊府馬車行里一個還算勤快,但膽子不大、平日里就有些唯唯諾諾的馬夫。
“你,趙四,出來。”
常升指著趙四,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旁邊的獄卒立刻打開牢門。趙四嚇得一哆嗦,顫巍巍地走出來,不知道這位兇神惡煞的將軍單獨叫他做什么,難道是要用刑?他腿都軟了。
常升卻并沒有帶他去刑房,而是領著他,穿過幽暗的走廊,來到了大牢里一間相對僻靜、但同樣陰冷的空牢房。示意衙役在門外守著,常升自己帶著趙四走了進去,然后關上了門。
牢房里只剩下他們兩人。常升沒有立刻說話,只是背著手,在狹小的空間里踱了兩步,然后停下,目光如電般射向已經嚇得面無血色的趙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