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孔希生已幡然悔悟,主動投誠,愿將其所知內情盡數交代,助官府厘清楊博罪證,甚至可能牽出耿水森與山賊勾連之線索。
此于剿匪安民、整頓地方之大計,頗有助益。若因前令而將其嚴辦,恐失卻一重要證人,亦斷了追查更大黑幕之線索。”
他頓了頓,看著鄧志和與劉伯溫。
“再者,圣上仁德,賞罰分明。若孔希生確有重大立功表現,且愿改過向善,從此致力于教化鄉里,將功折罪,未必不能求得圣上法外開恩。
陸某不才,愿親筆修書一封,上呈圣上,陳明此中情由、利害得失,以及孔氏一族可恕之緣由。或可……為孔先生,求得一線生機。”
“修書上奏?”
鄧志和眼睛一亮,這倒是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陸羽身份特殊,與劉伯溫關系匪淺,他若肯出面陳情,確實比他們這些地方官員直接上奏要更合適,也更有分量。而且,陸羽說得在理,孔希生若真能提供關鍵線索,其價值遠大于單純按舊令懲處一個幕僚。
他看向劉伯溫。
“劉公,您看……”
劉伯溫這時才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跪在地上的孔希生,又落在陸羽臉上,緩緩點了點頭。
“陸小友思慮周詳。圣上雖有明諭,然時移世易,案情亦有進展。若孔希生確能戴罪立功,提供關乎剿匪、整頓地方之緊要情報,其罪或有可原之處。
陸小友既愿代為陳情,陳明利害,老夫以為,或可一試。只是,此書信須言辭懇切,理據分明,更要……切中圣心所慮。”
劉伯溫這話,等于是認可了陸羽的提議,并且給出了關鍵的指點——信要怎么寫,才能打動皇帝。
鄧志和見劉伯溫也同意,心中大定,當即道。
“既如此,便依陸先生所言!來人!速備文房四寶,上好的筆墨紙硯!”
很快,便有書吏抬來一張寬大的書案,鋪開雪白的官宣紙,研好濃墨,選了一支狼毫筆,恭敬地放在一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陸羽身上。孔希生和孔勝輝跪在地上,仰著頭,眼巴巴地望著,大氣都不敢喘,仿佛在等待最終的審判。
陸羽整了整衣袖,走到書案前。
他沒有立刻動筆,而是微微閉目,凝神靜思了片刻。堂內鴉雀無聲,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之聲。
他在腦海中梳理著措辭,如何既說明孔希生的罪責與悔過,又突出其可用之處與轉向教化的決心,更要巧妙地將此事與福建當前剿匪、安民、抑制豪強的大局聯系起來,讓皇帝看到赦免此人可能帶來的“利”,遠大于單純執行舊令的“弊”。
片刻后,他睜開眼,目光清澈而堅定。
他伸手,穩穩地握住那支狼毫筆,筆尖飽蘸濃墨,懸于紙面之上。
然后,他手腕沉穩下落,筆尖觸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一個個端正而不失風骨的字跡,隨著他腕力的游走,清晰地呈現在雪白的宣紙上。起首便是恭謹的稱謂與問候,隨即直入主題。
陳明孔希生其人其事,既承認其過往之失,又詳述其主動投誠、愿戴罪立功之情狀,更重點提及其所知關于楊博縱火案細節、耿家與地方勢力勾連、乃至可能涉及天涯山賊之內情,于當前福建局勢之重要性。
筆鋒轉折,陸羽又寫到孔希生痛悔前非,已決意攜孔氏一族徹底退出商賈之爭,轉而致力于在福建興辦學堂,教化蒙童,傳播圣賢之道,以余生之力彌補前愆,為地方文教稍盡綿薄。言辭懇切,既擺事實,又講道理,更隱含為君分憂、變廢為寶之意。
他寫得并不快,但筆力貫通,思路清晰,字里行間既有對皇帝決策的尊重,又有基于實際情況的務實考量,更透著一份為福建長遠計的公心。
鄧志和、劉伯溫站在稍遠處,默默看著。
鄧志和眼中露出贊賞之色,陸羽這封信,有理有據,有情有義,更懂得站在朝廷的角度思考問題,確實寫到了點子上。劉伯溫則微微頷首,枯瘦的手指輕輕捋著胡須,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孔希生跪在地上,看不見信的內容,但他能看到陸羽專注書寫的側影,能聽到那沉穩的運筆聲。
這聲音,此刻在他聽來,無異于仙音妙樂,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祈禱著。
孔勝輝同樣緊張萬分,額頭上的冷汗一滴滴滑落。
時間一點點過去,陸羽終于寫完了最后一個字,輕輕擱下筆,又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
他拿起信紙,小心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跡,然后將其裝入早已備好的官封之中,用火漆仔細封好,鄭重地雙手遞給鄧志和。
“鄧大人,信已寫好。如何呈送圣前,還須大人費心。”
鄧志和雙手接過,感覺這薄薄的信封重若千鈞。
他點了點頭。
“陸先生放心,本官會以六百里加急,連同近日福建剿匪、查處豪強之進展奏報,一并呈送京師,直達天聽。只是……圣意如何,非我等所能預料,還需耐心等待。”
陸羽拱手。
“有勞大人。無論如何,總算盡力一搏。”
直到此時,孔希生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終于忍不住,無聲地流淌下來。是絕望后的虛脫,也是絕處逢生的一絲渺茫希望帶來的巨大情緒沖擊。
他知道,自己的命,孔家的前途,如今都系于這封即將飛往京城的書信之上了。
而與此同時,在遠離這官府肅穆二堂的省城另一角,一個與孔希生命運緊密相連、卻茫然不知此處變故的人,正陷入另一重更直接、更兇險的絕境。
孔鑫拖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沉重地挪進了福州城。
他臉色灰敗,眼神空洞,自從被山賊從浪谷村附近擄走,強行帶到天涯山賊巢,又被逼著下山“辦事”,這些日子他如同行尸走肉。山賊用他全家老小的性命相威脅,他不敢不從。
他們給他的任務之一,就是設法找到他的叔父孔希生,據說此人知道很多秘密,對山賊“有用”。
孔鑫不知道山賊具體要干什么,他只知道,找不到叔父,他和他的家人都得死。
他渾渾噩噩地走著,憑著記憶,朝著楊府的方向挪去。在他簡單的認知里,叔父是楊老爺最看重的幕僚,應該還在楊府享福吧?或許……或許叔父能有辦法救救自己,救救孔家?
終于,他來到了那座曾經覺得高不可攀、威風凜凜的楊府朱漆大門前。
門緊閉著,石獅子依舊猙獰。孔鑫鼓起殘存的一點勇氣,上前,顫抖著手,叩響了門環。
“咚、咚、咚……”
聲音在空曠的府門前顯得格外清晰。
等了許久,旁邊的一扇小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楊府管家那張熟悉又冷漠的臉露了出來,上下打量著衣衫襤褸、面色極差的孔鑫,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神里滿是嫌棄和警惕。
“是你?孔鑫?”
管家認出了他,語氣冷淡。
“你來干什么?”
“管……管家老爺。”
孔鑫咽了口唾沫,聲音沙啞。
“我……我找我叔父,孔希生。他在府里嗎?我……我有急事找他。”
“孔希生?”
管家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隨即更加冷淡,甚至帶著點不耐煩。
“他早就不在府里了。前些日子就自己走了,去了哪里,誰知道?老爺也沒留他。你到別處找去吧。”
說完,根本不給孔鑫再問的機會,砰地一聲,直接把角門關上了,還從里面傳來了上門閂的聲音。
孔鑫如遭雷擊,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里一片空白。不在了?叔父不在楊府了?自己走了?老爺沒留?這……這怎么可能?叔父不是楊老爺最倚重的人嗎?怎么會……
巨大的震驚和失落還沒消化,一陣寒意卻陡然從背后升起。
他猛地轉身,只見巷子口,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三個穿著普通百姓衣服、但眼神兇狠、腰間鼓鼓囊囊的漢子,正是押他下山、一路暗中監視他的山賊!
其中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慢悠悠地走過來,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孔鑫。
“怎么樣啊,孔賬房?見到你那位神通廣大的叔父了嗎?”
孔鑫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他……他不在……楊府的人說,他早就走了,不知道去哪兒了……”
“走了?”
刀疤臉眼神一厲,逼近一步,壓低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
“找不到人?孔鑫,老子可告訴你,大當家給的期限是三天!三天之內,你要是找不到孔希生,把他帶到我們指定的地方……哼哼,你那個在老家種地的老爹。
還有你那剛生了娃的媳婦,還有你那幾個小崽子……可就別怪兄弟們手黑了!天涯山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冰冷的威脅如同鐵錘,狠狠砸在孔鑫心上。
他眼前發黑,仿佛已經看到了家人慘死的景象,無邊的恐懼和絕望瞬間淹沒了他。
他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全靠扶著冰冷的墻壁才勉強站穩。
“三……三天……”
孔鑫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各位好漢,我……我真的不知道叔父去哪兒了……楊府的人說不知道……我……我去哪兒找啊?”
“那是你的事!”
另一個山賊惡狠狠地道。
“找不到,就等著給你們孔家收尸吧!記住,三天!滾吧,趕緊去找!”
山賊們扔下最后通牒,像看死人一樣瞥了孔鑫一眼,轉身消失在巷子深處。
孔鑫孤零零地站在楊府緊閉的大門前,秋風蕭瑟,卷起地上的落葉,打在他的身上,他卻感覺不到半點涼意,因為心里早已結了冰。
叔父不知所蹤,山賊限期索命,家人命懸一線……天地之大,他該往何處去?誰能救他?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將他吞沒。
他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雙手抱著頭,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三天,他只有三天時間,去找到一個似乎已經從人間蒸發的人。
這根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一個通往地獄的倒計時。
陸羽將寫好的書信從頭到尾又檢視了一遍,確認措辭得當,情理兼備,這才小心地將信紙沿著折痕疊好,裝入早已備好的官封之中。
火漆在燭火上略一烘烤,滴落在信封封口處,他取出隨身攜帶的一枚私印,在尚未凝固的火漆上穩穩地按了下去,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
這既是為了保密,也表明這是他的親筆信。
做完這一切,他雙手將信封遞給在一旁等候的侍衛。
“此信關乎緊要,需以最快速度送達洛陽新都,面呈圣上。如今朝廷大力興建鐵路,福州至洛陽已有快車通行。
你持此信,乘最近一班火車北上,務必親手交予驛站官員,言明乃福建布政使司加急密件,直送御前。路上不得延誤,不得經手他人。”
陸羽語氣鄭重地叮囑。
那侍衛身材精干,目光銳利,顯然是個得力之人。
他雙手接過信封,感受著那份重量,肅然抱拳。
“陸先生放心,卑職定不辱命!必以最快速度送達!”
說罷,將信仔細貼身收好,又向鄧志和、劉伯溫行了一禮,轉身快步離去,甲葉摩擦聲漸行漸遠。
看著侍衛離去的背影,孔希生和孔勝輝一直懸在半空的心,終于又往下落了一點。雖然前路依舊茫茫,圣意難測,但至少,陸先生已經為他們奮力一搏,將生的希望化作白紙黑字,送上了通往最高權力的軌道。
這份恩情,太重了。
叔侄二人再次向前,對著陸羽深深一躬到地,孔希生的聲音依舊有些發顫,但多了幾分真切的感激。
“陸先生……再造之恩,孔某……無以為報!若能逃得此劫,日后孔家上下,定當銘記先生大恩,永世不忘!”
陸羽將他們扶起,神色平靜。
“孔先生言重了。信已送出,接下來便需耐心等待。不過,眼下還有一事需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