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著女兒，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光幕上飛速滾動的代碼。
念念也很乖巧，不吵不鬧。
她的小手攥著爸爸的衣襟，小聲地，一遍又一遍地哼唱著媽媽教給她的歌謠。
童稚的歌聲，在冰冷的、充滿機械嗡鳴的房間里回蕩。
像是在一片鋼鐵的廢墟之上，開出了一朵柔軟的、格格不入的小花。
送走念念后，指揮室再次恢復了死寂。
顧承頤的目光，重新變得專注而冷酷。
他將所有的情緒都收斂起來，化作驅(qū)動大腦高速運轉(zhuǎn)的燃料。
搜救模型已經(jīng)運行了三十一天，十二小時，四十六分鐘。
運算次數(shù)，超過了京畿地區(qū)所有超算中心過去一年的總和。
他將孟聽雨的空間波動、磁場特征、能量反應，所有的一切，都數(shù)據(jù)化，建立了一個獨屬于她的“生命特征模型”。
然后，他用這個模型，去碰撞國家數(shù)據(jù)庫里，過去十年間，所有關(guān)于那片無人區(qū)墜機地點的衛(wèi)星數(shù)據(jù)、地質(zhì)勘探數(shù)據(jù)、磁場變化數(shù)據(jù)。
這是一場大海撈針。
不。
這比大海撈針，更絕望。
他是在一片被宣告為“虛無”的大海里，試圖撈起一粒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針”。
所有人都認為他瘋了。
包括顧家的老爺子。
老爺子來過一次，看著孫子這副不人不鬼的樣子，氣得拐杖都敲斷了。
“承頤！你給爺爺清醒一點！”
“人死不能復生！你這樣折磨自己，是想讓整個顧家都給你陪葬嗎！”
顧承頤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辯解。
他只是說了一句。
“爺爺，她還活著。”
那眼神，沒有悲傷，沒有痛苦，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不容置疑的篤定。
老爺子看著那樣的眼神，所有斥責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帶著滿身的疲憊與無力，離開了。
從那天起，再也沒有人來打擾他。
他們給了他這座囚籠，任由他在這片數(shù)據(jù)的海洋里，獨自溺亡，或者，獨自尋找那萬中無一的……生機。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光幕上的數(shù)據(jù)，依舊是雜亂無章的噪音。
失敗。
失敗。
還是失敗。
模型推演出的結(jié)果，一次又一次地指向同一個結(jié)論——生命跡象為零。
顧承頤的臉色，愈發(fā)蒼白。
他的手指，在控制臺上無意識地輕叩著，發(fā)出的聲響，從最初的平穩(wěn)規(guī)律，變得越來越急促，越來越紊亂。
焦躁，像無數(shù)只螞蟻，啃噬著他的神經(jīng)。
他不是神。
他的信念，也并非堅不可摧。
他也會懷疑，會動搖。
如果……如果她真的……
不。
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就被他狠狠掐滅。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畫紙上。
那三個手牽手的小人，仿佛在嘲笑他的軟弱。
他答應過念念，要造出飛船，把媽媽接回來。
他不能食言。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問題出在哪里？
是模型有缺陷？還是數(shù)據(jù)不夠精確？
他的大腦，如同一臺超高精度的儀器，開始瘋狂地自檢，排查著每一個可能的漏洞。
忽然，他睜開了眼。
瞳孔中，閃過一道精光。
他忽略了一個變量。
一個他一直以來，都無法用科學去解釋，卻又真實存在的變量。
——靈泉。
孟聽雨空間里的那口靈泉，其能量構(gòu)成，完全超出了現(xiàn)有的物理學認知。
他之前的模型，一直試圖用已知的能量模型去擬合，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
不能擬合。
只能……假設(shè)。
他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快得幾乎出現(xiàn)了殘影。
一行行全新的代碼，被他敲入核心算法。
他不再試圖去“解釋”那股能量。
他為它設(shè)定了一個全新的、獨立的、完全未知的變量——X。
然后，他重新啟動了整個搜救模型。
“以變量X為核心，重新進行全域數(shù)據(jù)模糊匹配，匹配度閾值，下調(diào)至0.1%。”
冰冷的電子音響起。
“指令確認。核心變量重置。模糊匹配啟動。預計運算時間，七十二小時。”
顧承頤靠在輪椅的椅背上，身體的能量，仿佛在剛才那一瞬間被抽空。
他抬起手，揉了揉刺痛的眉心。
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瘋狂的賭博。
如果連這樣，都找不到任何蛛理馬跡……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拿起那個保溫杯，擰開蓋子。
里面空空如也。
他卻像是喝著什么瓊漿玉液一般，將杯口湊到唇邊。
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她藥膳的，一絲絲清甜的香氣。
他閉上眼，任由無邊的疲憊將自己吞噬。
不知過了多久。
一陣尖銳急促的警報聲，將他從淺眠中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
只見巨大的環(huán)形光幕中央，一個紅色的警告框，正在瘋狂閃爍。
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是系統(tǒng)過載？還是算法崩潰？
他控制著輪椅，猛地沖到控制臺前。
當他看清警告框里的內(nèi)容時，他整個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那不是錯誤報告。
那是一行他等待了一個月，幾乎望眼欲穿的字符。
【發(fā)現(xiàn)疑似匹配目標。】
【匹配度：0.3%。】
顧承頤的身體，僵住了。
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那行字，仿佛要將每一個像素點，都刻進自己的瞳孔里。
0.3%。
一個微弱到，在任何科學實驗中，都會被當作誤差而直接忽略不計的數(shù)字。
一個虛無到，近乎于幻覺的信號。
可在此刻的顧承頤眼中，這0.3%，就是整個宇宙。
是黑暗深淵里，透出的第一縷光。
是萬籟俱寂的死亡世界里，響起的第一聲心跳。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想要去觸摸光幕上那個閃爍的紅點。
光幕上，墜機地點周圍的3D地質(zhì)模型，被迅速放大。
無數(shù)的數(shù)據(jù)流，最終都指向了其中一個坐標。
那是一片被群山環(huán)繞的，狹長的谷地。
在所有的衛(wèi)星地圖上，它都被濃厚的云霧所籠罩，呈現(xiàn)出一片詭異的信號空白。
所有的電磁波，所有的探測信號，一旦進入這片區(qū)域，都會被一種未知的能量場所扭曲、吸收，最終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