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話,蘇信看了一眼了塵,隨后卻是笑了笑,然后什么話也沒說,自顧自地轉身回到院中石凳上坐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講道理,少林寺這么痛快就把“佛子”了塵交了出來,哪怕他弟弟是“無上大能”轉世,哪怕他還認識少林上代方丈玄曇大師(雖然是地藏化身),他也不敢天真地以為,這真的只是一次簡單的“贈徒”或者“托付”。
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更沒有無緣無故的“佛緣”。尤其當這份“佛緣”看起來是個燙手山芋的時候。
你會為了給別人蓋樓,就無償地、甚至可能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把自己家住了幾百年的老宅子給拆了嗎?除非……那棟別人要蓋的樓,對你而言有更大的好處,或者,你根本不敢、也不能拒絕那個“別人”。
而且,如果他沒聽錯的話,了塵剛剛可是自稱“老祖”的。這年頭,哪家正經的、前途無量的“佛子”,會喜歡自稱“老祖”?這稱呼,一聽就帶著濃濃的、陳年的、屬于某個封閉圈子的“魔道”或者“邪道”味兒。再看看了塵那言行舉止,哪怕頂著張稚嫩的臉,也掩不住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桀驁、偏執、算計,以及一種對“正道”規矩下意識的不屑與挑釁,全然沒有佛門弟子該有的平和、從容、慈悲。
所以,蘇信心里基本斷定,眼前這位被他弟弟“加工”過、被少林“包裝”成佛子的“了塵”,恐怕正是一位被佛門以某種特殊方式“收容”(或者說“處置”)的魔門老祖!而且看其被鎮壓的嚴密程度和玄苦的態度,這位“老祖”當年的分量,恐怕還不輕。
對于這種牽扯到佛、魔高層博弈,甚至可能涉及自己弟弟更深層算計的“渾水”,蘇信覺得,自己還是少摻和、少打聽、少表態為妙。畢竟,看這位“老祖”剛才的反應,似乎并不認識他弟弟蘇玄(或者說只知道個名字,不了解其真正恐怖)。不認識的敵人,就不會有足夠的忌憚。誰知道這種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怪物,被逼急了會有什么同歸于盡的底牌、后手,或者瘋狂之舉?自己這小身板,可經不起折騰。
所以,對于了塵那番夾槍帶棒、極盡貶低的嘲諷,蘇信選擇了無視。不接話,不反駁,不解釋,甚至不生氣。你就當我是塊木頭,你說你的,我做我的。等把你平安“押送”回清風觀,交給弟弟處理,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至于你想不想學《長生撫頂掌》,隨你。你想罵街,也隨你。只要你別真動手(估計也動不了),我就當沒聽見。
而旁邊的李壞,見師父是這副“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臺”的態度,自然也熄了和這位“小師弟”理論、或者替師父“出頭”的心思。師父都不在意,他急什么?他也學著蘇信的樣子,眼觀鼻,鼻觀心,開始默默調息,鞏固今日修行所得。
至于了塵(呂破天),他本是想用言語激怒蘇信,或者至少試探出一些底線和信息。結果,他這邊唾沫橫飛,極盡嘲諷之能事,那邊師徒倆卻如同泥塑木雕,一個喝茶看天,一個閉目養神,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仿佛他這個人(或者說這個聲音)根本不存在!
這種蓄力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簡直比被人指著鼻子罵還難受!了塵只覺得胸口憋悶,一口老血(雖然他現在沒老血了)差點噴出來。他活了八百年(雖然大部分時間在坐牢),何曾受過這種“無視”的待遇?當年他橫行江湖時,哪怕是最恨他的正道魁首,見了他也得面色凝重,嚴陣以待,誰敢把他當空氣?
“你……你們……”了塵指著蘇信和李壞,小臉氣得通紅,猩紅的眸子里怒火熊熊,卻又無處發泄。他想動手,可體內那三個“卍”字印和這具新生的、空空如也的身體讓他連只雞都未必打得過。他想罵得更難聽,可看對方那油鹽不進的樣子,罵了也是白費力氣,還顯得自己像個撒潑的熊孩子。
在原地轉了幾個圈,對著空氣揮舞了幾下毫無威力的小拳頭后,了塵終于認清了現實——沒人理他。
巨大的挫敗感和一種久違的、屬于“弱者”的無力感,涌上心頭。他恨恨地瞪了那對“木頭”師徒一眼,最終只能抱著胳膊,氣鼓鼓地走到院子的一個角落,背對著蘇信和李壞,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生悶氣。
晚風帶著山間的涼意吹過,了塵裹了裹身上那件寬大得不合身的僧袍(李壞還沒找到合適的衣服),只覺得心里拔涼拔涼的。八百年鎮壓,他沒覺得多苦,因為心中有恨,有執念,有出去的希望。可如今,出來了,卻以這種屈辱的方式,失去了所有力量,變成了一個需要看人臉色、甚至被人無視的“孩童”,未來還捏在一個更恐怖的存在手里……這種前途未卜、身不由己的感覺,比坐牢更讓他感到煎熬。
生了一陣悶氣之后,了塵漸漸冷靜下來。他是呂破天,是曾經攪動天下風云的血魔教主,哪怕淪落至此,求生的本能和變強的欲望也從未熄滅。既然暫時無法改變處境,無法恢復力量,那至少……不能真的坐以待斃。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蘇信——這個“便宜師父”剛才“傳”給他的那門《長生撫頂掌》。
雖然嘴上說得難聽,極盡貶低,但了塵卻清楚的很,他能出來而且拜入這位蘇觀主門下絕對和蘇觀主的弟弟那位蘇玄脫不開關系,那位蘇玄肯定是他被封印這八百年之內出現的頂級強者,不然不可能讓少林低頭,把他放出來,怎么說也是神橋之上!
而能被他那個“弟弟”看重并傳給兄長的功法,絕非凡品!更何況,剛才那股直接作用于心神、傳遞“道韻真意”的手段,神乎其神,絕非尋常傳功之法。那掌法中蘊含的關于“時間”、“生命”、“輪回”、“點化”的意境,立意之高,已然超越了他對大多數“武功”的認知。
而且,這掌法似乎對他體內那三個該死的“鎖心印”,有著某種奇特的“安撫”甚至“引導”作用!這或許……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觸、并且可能對他現狀有所幫助的力量了!
“哼,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試試就試試。老祖我倒要看看,你這勞什子‘撫頂掌’,到底有幾分斤兩。”了塵(呂破天)在心里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走到院子另一處相對空曠的角落,背對著蘇信和李壞,開始回憶起剛才涌入心神的那些“道韻畫面”與模糊感悟。
他擺出一個笨拙的、模仿記憶中那“撫頂”動作的起手式,小小的手掌抬起,掌心向上,試圖去感應、調動體內那微薄得幾乎不存在、卻又仿佛無處不在的“生機”與某種“清光”。
《長生撫頂掌》并非以凌厲攻擊見長,其共分十二個小境界和五個大境界。乃是秦玄參考了“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的意境,將掌法修行與生命層次、時光感悟緊密結合。
十二小境對應“白玉京十二樓”,乃是打基礎、明真意、調理自身的過程。五大境則對應更高的生命躍遷與對“長生”之道的更深領悟。
此掌法重在調理自身,伐毛洗髓,滋養生機,感悟枯榮,于細微處見功夫。攻擊力雖有,但更側重于“以掌撫平傷勢”、“點化生機”、“延緩或加速局部時光”等特殊效果,確實并非正面搏殺的剛猛武學。
然而,這對于了塵(呂破天)這種“活出第二世”,身體處于一種奇異新生狀態、根基與舊有魔功完全割裂、又急需穩固新生根基、調理身體與鎖心印關系的特殊情況而言,卻堪稱量身定做!
蘇信雖然背對著了塵,看似在喝茶沉思,實則神識一直留有一絲關注。當他“看”到了塵雖然動作笨拙、卻真的開始嘗試演練《長生撫頂掌》的起手式,并且周身隱隱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屬于掌法的“清和”之意流轉時,嘴角忍不住微微扯動了一下。
“呵,嘴上說不要,身體倒很誠實。”蘇信心道,隨即又有些感慨,“不愧是曾經的魔道巨擘,這份審時度勢、抓住一切可能機會的決斷和行動力,確實非同一般。看來,弟弟把這老魔頭‘加工’成佛子塞給我,未必全是壞事。至少,在‘教導’(或者說‘看管’)他的過程中,我也能見識到不少東西。”
他不再關注了塵的“偷偷練功”,心思重新回到了明日塔林參悟以及玄苦大師提到的“經引”之事上。
玄苦說參悟全靠自身悟性,了塵卻說需要特殊“經引”才能引動禪韻真意。兩者看似矛盾,但蘇信覺得,或許兩者都需要。沒有悟性,給你經引也悟不出什么;但若沒有經引,可能連“門”都摸不到,悟性再高也無從發揮。
“弟弟既然安排我來此,又讓少林給我這個機會,應該……不會讓我空手而歸吧?”蘇信摸著下巴思索,“或許,弟弟在我身上,或者通過某種方式,已經留下了‘經引’?又或者……了塵那老魔頭知道的‘經引’,其實弟弟也知道,甚至本就是弟弟安排的?”
“明日見機行事吧。實在不行,就靠《長生撫頂掌》和《酆都鎮岳經》的根基,去硬‘感應’試試。總不能白來一趟。”
打定主意,蘇信便不再多想,開始閉目調息,養精蓄銳,為明日的塔林之行做準備。
一夜無話。
第二日一早,天剛蒙蒙亮,便有小沙彌送來清淡的齋飯。蘇信、李壞和了塵(呂破天)簡單用過。了塵換上了一套李壞翻出來的、最小號的備用道童服,雖然依舊有些寬大,但總算比那僧袍合身了些,只是配上他那張稚嫩卻邪異的臉,怎么看怎么別扭。
剛用完早飯,院外便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只見玄苦方丈手持禪杖,緩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
“阿彌陀佛。蘇觀主,昨夜休息得可好?”
“有勞方丈掛懷,晚輩休息得很好,寶剎清靜,一夜安眠。”蘇信起身行禮,客套道。
玄苦方丈點了點頭,目光在蘇信臉上停留一瞬,又掃了一眼旁邊穿著道童服、正努力板著小臉、卻掩不住眼中好奇與一絲緊張的了塵,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隨即笑道:“觀主氣色不錯,精神飽滿,看來已準備好迎接今日的機緣了。”
“機緣不敢當,能得窺貴寺絕學真意一角,已是晚輩莫大榮幸。”蘇信謙遜道。
“善。”玄苦方丈不再多言,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既然如此,時辰正好,我們這便動身,前往碑林吧。”
“有勞方丈引路,請。”
“請。”
玄苦方丈在前引路,蘇信帶著李壞和了塵跟在身后。四人穿過清晨寂靜的寺院,繞過幾重殿宇,沿著一條蜿蜒向上的青石小徑,向著后山深處行去。
越往前走,行人越少,環境越發清幽。古木參天,鳥鳴清脆,空氣中彌漫著草木清香與淡淡的、仿佛沉淀了無數歲月的檀香與佛韻。
了塵(呂破天)似乎對這條路有些印象,小臉上神色變幻,猩紅的眸子打量著四周,時而警惕,時而恍惚。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片被高大圍墻環繞的、占地極廣的園林。園門并非常見的朱紅大門,而是一道簡樸的、爬滿了青藤的月亮門,門上并無匾額,只有門楣之上,刻著一個筆力遒勁、古樸滄桑的“禪”字。
站在門外,便能感受到園內傳來的、一種混合了莊嚴、肅穆、寧靜、浩瀚,卻又透著無盡歲月滄桑與智慧沉淀的獨特氣息。仿佛那不是一座園林,而是一片精神的凈土,一片武道的淵海,一片時光的墓碑。
“阿彌陀佛。”玄苦方丈在月亮門前停下腳步,轉身對蘇信道,“蘇觀主,前方便是碑林與塔林所在。此地乃我少林傳承重地,規矩所限,老衲便送到此處。觀主可自行入園參悟,日落之前,需得出來。園內不得喧嘩,不得損壞一草一木、一碑一塔,否則便是與我少林為敵。觀主……可記下了?”
玄苦的語氣平和,但其中蘊含的鄭重與告誡之意,卻清晰無比。
蘇信神色一凜,拱手道:“晚輩謹記方丈教誨,定當遵守規矩,絕不擅越。”
“善。”玄苦方丈點了點頭,又從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有細小梵文的古樸令牌,遞給蘇信,“此乃‘禪心令’,持之可暢通無阻進入園中大部分區域,也是出園的憑證。觀主收好。”
蘇信雙手接過令牌,入手溫潤,隱隱有禪意流轉。
玄苦方丈不再多言,對著蘇信微微頷首,又深深看了一眼了塵,便轉身飄然而去,很快消失在來路的林蔭之中。
月亮門前,只剩下蘇信、李壞和了塵三人。
蘇信手握令牌,看著眼前那簡樸卻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月亮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期待與一絲忐忑。
“我們進去吧。”
說罷,他當先一步,踏入了那刻著“禪”字的月亮門。
李壞緊隨其后。
了塵(呂破天)在門口猶豫了一瞬,抬頭看了看那“禪”字,猩紅的眸子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有忌憚,有抗拒,也有一絲被隱藏極深的、對力量本能的渴望。最終,他還是咬了咬牙,邁開小短腿,跟了進去。
一步踏入,天地仿佛驟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