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她身影消失在門口，我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坐回沙發上，點燃一支煙，深吸了一口。
心里那份因為前路未知而產生的些許彷徨，似乎被沖淡了許多。
前路依舊未知，但至少，我與何雅之間，再無猜疑和負擔。
我們可以真正作為彼此最可靠的伙伴，并肩走向那片蒼茫的荒原。
這一晚，我睡得很沉，很安穩。
凌晨四點，鬧鐘準時響起。
我迅速起床，洗漱，換上專業的戶外服裝，最后檢查了一遍隨身背包。
鏡子里的人，眼神沉靜，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
四點半，我驅車前往張野的車間。
城市還在沉睡，街道空曠寂靜。
路燈的光暈在車窗外交替掠過，像一條通往未知的時光隧道。
張野的車間卷簾門半開著，里面透出燈光。
我們走進去，看到兩輛滿載的越野車已經發動，引擎發出低沉穩健的轟鳴，像是蓄勢待發的猛獸。
張野正在做最后的電路檢查，頭也不抬地說：“裝個人物品，二十分鐘后出發。”
他總是把時間控制得這么準確，可卻不見何雅的身影。
我向張野問道：“何雅呢？她還沒來嗎？”
張野搖了搖頭道：“你們不是一起的嗎？”
我心里“咯噔”一下，前天就已經說好了今天凌晨五點就出發，現在臨近出發了，她怎么還沒到？
“你給她打個電話催一下，不能耽擱了，今天我們必須趕到雅江。”
我點點頭，立刻拿出手機準備打給何雅。
可是突然一想，萬一她不想去了呢？
這趟旅途生死未知，畢竟這不是一場簡單的穿越，要是真發生些什么事情，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也可能是因為昨天，我跟她說了那些話，她心里有了其它想法，自己不想去了呢？
于是我遲疑了片刻，說道：“如果她不去了，我們就走吧。”
張野愣了愣，抬頭看了我一眼，顯然也感覺到了什么。
不過他也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繼續檢查兩輛車的胎壓。
又是十分鐘過去了，何雅還是沒來。
張野已經坐上了其中一輛越野車，然后對我說道：“待會兒你開旁邊這輛，車上有對講機，有任何情況用對講機呼我。”
我點點頭，然后下意識地看向外面。
馬路上只有偶爾幾輛出租車飛馳而過，依然不見何雅的身影。
我抬手看了一眼特意換上的高原運動手表，已經是四點五十四分了。
或許她真的不回來了吧！
我長吁口氣，然后也坐上了張野旁邊那輛硬派越野車。
車身改造過，駕駛座比較高，視線非常好。
我扭頭看了一眼旁邊那輛越野車上的張野，他正抽著煙，整個人看著十分淡定。
最后兩分鐘時，張野用對講機呼了我一下：“能聽見吧？”
我拿起對講機，按下對話的按鈕說道：“能。”
“好，一分鐘后出發。”
“嗯。”
我應了一聲，再次看向外面空曠的街道，心中慢慢平復下來。
她本身就是因為我才決定要跟著去無人區，而昨晚我跟她已經把關系說開了，可能真的就不去了吧。
張野也不多問，隨即將車開了出去，我也跟著他緩緩駛出車間。
輪胎壓過水泥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心情有些復雜，一方面是對何雅可能退出的釋然，另一方面卻又隱隱有些失落和不習慣。
這條未知的路，少了那個總是精力充沛、偶爾犯二卻又無比可靠的伙伴，似乎真的會不一樣。
就在我們的車頭即將完全駛出車間，準備并入主路時。
突然一陣尖銳的汽車喇叭聲突然從側后方急促地響起，伴隨著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音。
我和張野幾乎同時踩下剎車。
透過后視鏡，我看到一輛熟悉的轎車以一個近乎漂移的姿態，險險地擦著我們的車尾停了下來。
車門被猛地推開，何雅從駕駛室跳了下來。
她頭發有些凌亂，身上甚至還穿著居家的休閑服，外面只是隨意套了件沖鋒衣。
她快步跑到我的車旁，敲了敲車窗。
我按下車窗，她帶著喘息，急切又充滿歉意地說道：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睡過頭了！鬧鐘沒響……不是，是響了我沒聽見……”
她的語速很快，眼神里帶著一絲后怕和懇求，生怕我們真的把她丟下。
她臉上帶著明顯的慌亂和奔跑后的紅暈，眼圈下方有著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嚴重睡眠不足。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里那點失落瞬間煙消云散，她還是來了。
我沖她笑了笑，對她說道：“趕緊拿上你的東西，上車。”
說完，打開車門下車去幫她，將車里的行李搬到我車上。
一邊又對張野說道：“野哥，稍微等一下。”
將她車里的行李物品塞進了我這輛車的后備箱后，她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我也趕緊回到駕駛室，她系安全帶的手還有些微微發抖，氣息也未完全平復。
“對不起啊江河，還有張野，”她拿起對講機，聲音帶著歉疚，“我保證不會再有下次了。”
對講機里傳來張野依舊沒什么起伏的聲音：“嗯，跟緊。出發了。”
何雅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口氣，像是打完了一場硬仗。
她偷偷瞄了我一眼，小聲解釋道：“我昨晚……回去后有點失眠，快天亮才睡著，結果就……”
“沒事。”我打斷她，目視前方，跟著張野的車尾燈，“來了就行。”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何雅似乎調整好了狀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活力，開始檢查車里的裝備。
嘴里念叨著：“GPS，衛星電話，應急藥品……嗯，都齊了。張野準備得真夠充分的。”
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和堅定，仿佛昨夜的一切掙扎和今天的慌亂都已過去。
車子駛出城市，天際線處，黎明前的黑暗正在被一絲微光撕裂。
何雅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尚在沉睡的城市輪廓，輕聲說：
“走了。”
不知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她自己聽。
“嗯，走了。”我應道，握緊了方向盤。
天空還是墨藍色的，只有東邊天際透出一絲極淺的魚肚白。
清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著凜冽的清醒。
車輪緩緩轉動，碾過寂靜的街道。
向著城市邊緣，向著那片籠罩在黎明前最后黑暗中的廣袤西部，堅定不移地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