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暈染開來的淡青色煙墨,靜靜地籠罩著東宮廣袤的殿宇與庭院。
遠處的飛檐斗拱在天光中勾勒出清晰而沉默的輪廓,近處的殿前廣場上空曠無人,唯有漢白玉欄桿上凝結(jié)的細小露珠,反射著微金的光芒。
李恪自東宮書房走出,神情沉靜,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縷淡淡倦色。
他正欲沿著回廊朝外行去,腳步卻微微一頓。
前方不遠處,一株葉片闊大的芭蕉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閑閑地倚著朱紅的廊柱,正是先他出門的李泰。
李恪眸光微動,隨即恢復(fù)平靜,舉步向前,在離李泰三四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笑道:“四弟真是好雅興。”
李泰聞聲回過頭,臉上是慣常的、帶著幾分晨起慵懶的溫潤笑意,眼底卻一片清明,“三哥若不知我是故意在等你,就當(dāng)我在此賞景罷了。”
“我若不知你會等我,又怎會出來的這樣快呢?”李恪說著,抬步與李泰并肩立于廊下,目光掃過階前那片沾著露珠的芭蕉葉,葉片上的水珠滾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濕痕。
李泰亦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語氣似有些漫不經(jīng)心,“三哥查封那通財賭坊,果是偶然么?”
他側(cè)目,看向李恪線條分明的側(cè)臉,眼中帶著恰如其分的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西市商鋪林立,為何獨獨是它?可是坊中出了什么不得不辦的紕漏?”
李恪腳步未停,目光平視前方,聲音平穩(wěn)無波:“接到線報,道其長期以灌鉛水銀骰子詐賭,害人不淺。證據(jù)確鑿,自當(dāng)依法查封。”
“哦,線報。”李泰點點頭,復(fù)又輕笑一聲,“這線報來得倒是巧,恰在三哥欲整飭京畿風(fēng)氣的當(dāng)口。更巧的是,這坊子偏偏還是蘇秘書丞家的產(chǎn)業(yè)。”
李恪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語氣依舊淡然:“法理在前,不敢因私廢公。是何人家業(yè),并無分別。”
“是嗎?”李泰拖長了調(diào)子,忽然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正面對著李恪。
晨光從他身后照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卻讓他臉上的神情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三哥,這里沒有旁人,你不必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搪塞我。”李泰聲音壓低了些,僅容兩人聽見。
“我知你為人,向來是謀定而后動,查封蘇家賭坊,絕非一時起意。更知你處境,在京求無過即安,離京求一路順遂,何苦去惹這等麻煩,平白得罪皇兄,是為了給自已添堵么?”
李泰說什么都不信這件事是李恪的主意,就算他要整飭風(fēng)氣,拿誰開刀不行?他一不瞎二不傻,能舉著刀往太子的丈人身上招呼?
“四弟果然知我。”李恪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苦笑,聲音壓低了些,“其實是我想就藩,便央求皇兄陪我演的戲。”
“你不老實。”李泰搖搖頭,輕嘆:“看來你是不想跟我說實話。你要就藩,皇兄只需點個頭便準了,何必繞這么大的圈子?若說是為此演的戲,長孫司空倒更像是陪你演戲的人。”
李恪說他想就藩,這一點李泰是信的,你要說李承乾配合他演這個戲碼,打死李泰他都不信。
李承乾就算缺心眼,也不可能為了成全李恪,去得罪自已的丈人。
這件事李泰是剛剛才知道的,他知道的信息不多,推斷不出前因后果,便在這里等著李恪,想當(dāng)面問個明白。
“四弟既已看得如此分明,又何必追問,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猜到答案了。”
李恪凝視著李泰,似乎想從他那看似溫潤實則銳利的目光中,分辨出些什么。
“我猜不出。”李泰語氣變得很認真,“我只知道,你一定有不得不為的理由,或者有人讓你不得不為。”
李恪移開目光,望向?qū)m門外越來越亮的天色,淡淡地說道:“是皇兄的主意,我也不知為何。”
“是他?”李泰猛地站住腳,扭身回望太子書房,他猜了無數(shù)個原因,第一個排除的就是李承乾。
畢竟李承乾也不是個精神病,他總不能無緣無故地跟自已丈人過不去吧?
“走啊。”李恪輕拍了李泰一下,笑道:“我也想不通,皇兄只說自有他的道理。”
“嗯。”李泰回過神,眼中的驚愕漸漸被更深的思慮取代,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點頭,目光從書房方向收回。
他重新與李恪并肩前行,語氣恢復(fù)了平靜,“他既有他的道理,我們做兄弟的,聽著便是。”
“四弟說的是。”李恪牽了牽唇角,笑意未達眼底,透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疏淡。
走出東宮殿門,他略一拱手,李泰亦從容還禮。
晨光中,兩人衣袂微動,隨即李恪便轉(zhuǎn)身,步履沉穩(wěn)地朝著后宮深處那片殿宇森然的方向,獨自去了。
看著李恪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自已的視野之外,李泰轉(zhuǎn)身走了十步,又走回來七步,向東宮望了望,一轉(zhuǎn)身走了五步,又轉(zhuǎn)回來走了三步。
在殿門外來來回回徘徊了半天,最終狠下心邁過門檻,又走回了東宮。
穿過長廊,一隊宮女提著食盒走來,見到李泰,她們急忙側(cè)身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排,施禮道:“見過魏王殿下。”
“免禮。”李泰本無心理會她們,只是覺得有點奇怪,這也不是早飯時間,便問道:“是誰傳了膳?”
“回殿下”為首的宮女垂首恭答:“奴婢們是奉太子妃之命,去給娘娘們送今日份的冰酪。”
“哦,去吧。”李泰目光掠過那些精巧的食盒,心思卻已飄遠。
冰酪?他的心忽然緊了一下,想起幾天前李承乾曾勸他在西市開一間賣冰酪的鋪子。
我天爺,這個混蛋不會是為了我,搶了他丈人的賭坊吧?
話說偌大的賭坊改成個冷飲店,也太浪費那寸土寸金的好地方了,我得策劃一下怎么才能讓那間鋪子的利益最大化。
“不是。”李泰抬手給了自已一嘴巴,想什么呢這是?
紙包不住火,這件事早晚得透光。
為一已私利而巧取豪奪,連自已丈人都不放過,這樣的輿論對太子的聲譽影響忒大。
這件事必須得讓太子在理字上站得住腳,并且要讓太子自此頂著大義滅親、鐵面無私的道德光環(huán),讓朝野上下都贊他剛正不阿,懼他執(zhí)法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