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長安春陽初盛。
魏王府外柳絲垂金，檐角銅鈴隨暖風(fēng)輕晃，碎響漫過青磚朱門。
齊王李祐一身寶藍(lán)錦袍，攜著穿月白襕衫的吳王李恪踏入院中，腳下青磚縫里還嵌著幾片新落的海棠瓣。
“三哥你看，四哥府里這海棠開得似乎比去年更盛了。”
李祐彎腰拂去靴上落英，語氣里滿是期待，“柳芽剛抽了新綠，正是踏青的好時節(jié)，你還不肯出來，真是憑白錯過好景致。”
李恪指尖捻過垂落的柳絲，輕笑點(diǎn)頭：“你滿心都是好景致，父命都被你拋到腦后去了，不記得我們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家思過嗎？”
李祐輕蔑地冷笑一聲，挑眉問道：“那你在家思過了嗎？我怎么沒看出來你有反省的意思。”
李恪驕傲地一揚(yáng)頭，語氣很堅定地說道：“我當(dāng)然思過了，我反省得很深刻。”
“喲喲喲”李祐才不信他的鬼話，便追問道：“那你反省出什么結(jié)果了？你寫下來了沒有？”
“寫是沒寫，不過我真的有反省。”李恪忽然一臉嚴(yán)肅地嘆了口氣，十萬分認(rèn)真地盯著李祐，慢慢地說道：“細(xì)細(xì)想來，那天我的確是”
李恪說著緊緊地皺起了眉頭，一抽鼻子跟要哭似的，把李祐都給整得跟著緊張了，這怎么還醞釀上情緒了？
李恪咬牙切齒、滿腔憤恨，一字一頓地說道：“沒發(fā)揮好。”
“哈哈哈……”李恪一句話把李祐給逗得直不起來腰了，他捂著肚子大笑不止，前面帶路的小廝只好無奈地站下來等他。
“這么說的話，我也差點(diǎn)意思。”李祐抬手搭上李恪的肩膀，“你說我踹什么桌子呢？那天我就應(yīng)該踹人。”
“嚇?biāo)纻€王老夫人，咱們就是個思過。”李恪微微一笑，“要是踹死個王老夫人，我可不陪你挨板子。”
二人說著話，腳步已到正廳前，引路的小廝剛要入內(nèi)通報，只見李泰滿面春風(fēng)地走了出來。
“三哥、五弟”李泰笑盈盈地走到近前，隨意地沖李恪拱了拱手：“見過三哥。”
“免禮。”李恪笑著輕抬手，李祐拱手一揖：“見過四哥。”
“免禮，快里面請。”李泰伸手請他們進(jìn)去，邊走邊笑問：“你們怎么過來了？”
“春日正好，城外杜陵新柳如煙，想約四哥同去踏青，還能嘗些農(nóng)戶新釀的榆葉酒。”
李祐語氣輕快，李恪點(diǎn)頭附和，兩人都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泰。
“這天氣確實不錯，倒是郊游的好時候。”
說話間走進(jìn)室內(nèi)，李泰請他們坐下，茶還沒斟上，李祐就興奮地說道：“既然四哥同意，咱現(xiàn)在就走吧。”
“我是想去，奈何我沒那個命。”李泰幽怨地嘆了口氣：“我不過是回府來取樣?xùn)|西，馬上要進(jìn)宮的。”
李泰指尖叩了叩案幾，目光在二人臉上轉(zhuǎn)了個圈，慢悠悠道：“若真想尋伴，東宮那邊倒或許有空。皇兄近日一直在埋首苦讀，春日里也該松快松快，你們?nèi)粞ィf不定能成。”
“四哥這話可別打趣我了！”李祐當(dāng)即垮了臉，手掌往腿上一拍，“東宮的門我都摸不著，上回進(jìn)宮我特意繞去想遞個帖子，侍衛(wèi)攔得比城墻還嚴(yán)，說太子忙著攻讀經(jīng)史，誰都不見。直接給我一碗閉門羹，更別提約著踏青了。”
李恪在旁輕咳一聲，指尖摩挲著茶盞沿，沒接話。
他早知道太子近來避人，只是沒料到李祐竟會當(dāng)著李泰面抱怨，莫非你不知道四弟和五弟對太子來說，差的不只是排行還有一個親娘嗎？
“五弟這話就偏了，侍衛(wèi)都沒通報，可見他這閉門羹不是給你一個人的。”
李泰眼底掠過一絲微光，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略低。
“尋常時候侍衛(wèi)攔著，可若是拿著‘圣旨’去呢？父皇最疼你，你若進(jìn)宮去給父皇請安，順帶提一嘴春日郊游能舒活筋骨，再嘆兩句沒人陪伴。要知道阿爺最念著咱們兄弟和睦。”
這話一出，李祐眼睛頓時亮了，手在膝頭攥了攥：“對啊！我怎么沒想到這個！父皇要是開口，太子皇兄還能不應(yīng)？”
李恪在旁緩緩點(diǎn)頭，指尖的動作停了，顯然也覺得這主意可行。
茶盞剛沾唇，李祐就急著要走，李泰笑著攔了兩句，還是起身送他們到府門口。
剛轉(zhuǎn)過朱紅廊柱，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喧嘩聲，隱約有百姓的呼喊夾雜其中。
“怎么回事？”李泰眉頭微蹙，身旁的小廝趕緊跑出去查看，片刻后慌慌張張地跑回來稟報。
“殿下，府門前圍了好些百姓，黑壓壓的占了半條街，都舉著牌子，喊著要……要見府里的神醫(yī)！”
三人走到門口，果然見青磚道上擠滿了人，老老少少都往前湊，有婦人抱著哭哭啼啼的孩子，有老漢拄著拐杖，手里的木牌上寫著“求神醫(yī)救命” 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見王府門開了，人群頓時涌得更近，呼喊聲也更響了。
“求王爺讓神醫(yī)出來吧！我家娃兒快不行了！”
“神醫(yī)救救我娘！”
李泰臉色沉了沉，抬手示意侍衛(wèi)攔住人群，轉(zhuǎn)頭對李恪、李祐道：“許是百姓們覺得，王府里定有御醫(yī)，便來救助。”
李祐看著眼前的陣仗，竟忘了方才要去宮里的急勁兒，咂了咂嘴：“四哥，這神醫(yī)，你府里真有嗎？”
“呵”李泰輕笑一聲，答道：“別說神醫(yī)，就是不神的醫(yī)，我府上也沒有。”
李恪打量了人群半天，他慢慢地開口說道：“這些人雖有些焦急之態(tài)，卻沒有起哄鬧事，看樣子也不像是無理取鬧。”
李泰眉峰微蹙，目光掃過人群中幾張滿是淚痕的臉，終究還是邁開步子，越過侍衛(wèi)走向前。
他停在一個抱著孩童的婦人面前，那孩子面色蠟黃，氣息微弱，婦人見王爺親至，忙撲通跪地，泣聲更甚。
“抬起頭來。”李泰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婦人顫抖著抬頭，眼眶紅腫如桃，“本王問你，”他俯身凝視著她，“你口口聲聲說王府有神醫(yī)，可知這神醫(yī)姓甚名誰？又如何確定他在此處？”
話音剛落，人群忽然安靜了一瞬，隨即有人高聲應(yīng)和：“小的知道！神醫(yī)姓陸！”
李泰循聲望去，是個穿著短打、肩頭挎著藥簍的青年。
不等他再問，更多人跟著高呼起來，聲音此起彼伏，震得周遭樹葉微顫：“是姓陸的神醫(yī)！”
“神醫(yī)就住在魏王府里，王爺快讓他出來救救我們吧！”
李泰臉色愈發(fā)沉凝，他轉(zhuǎn)頭看向李恪，眼中滿是疑惑 ，自已府中何時住進(jìn)了一位姓陸的神醫(y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