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好端端的，怎么想起來給外村人管飯了？咱們自己都勒緊褲腰帶呢！”
“是啊，現在糧食多貴啊！”
“一分錢管一碗飯，還管飽？這……這怎么看是一件賠本的生意啊！咱們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王村長停下腳步，看了看眼前這幾張熟悉的面孔。
他早就料到，這個提議一出來，村里肯定會有一部分人心里不舒坦，會有想法。
畢竟，糧食是命根子，分給別人一口，自家鍋里就可能少一勺。
好在，他們還知道顧忌著村里的臉面，沒有當場嚷嚷開。
而是選擇私下里來找他問個明白，這份分寸感，讓王村長心里稍感安慰。
王村長嘆了口氣，推心置腹的解釋：“你們的心思，我懂！這種感覺，大概就是看著自家的糧食往外拿，心里頭揪著，是不是？”
他開門見山，一下子說中了對方的心事。
鄉親們對視一眼，沒吭聲，算是默認了王村長的說法。
“有時候啊，人，不能這么自私！咱們不能光看著鍋里的米，忘了灶下的柴啊！”王村長低頭看著自己的一雙手。
“咱們石坪村現在的訂單，光靠咱們自己村里這幾雙手，沒日沒夜地干，得干到什么時候？”
不等村民們張口，王村長接著又說：“要是換做以前，工期時間長，興許還能趕出來。”
“現在交貨的日期提前了，客戶們不愿意再等，要是耽誤了工期，交不上貨，咱們好不容易打出去的那點名聲，可就全砸了。”
“到時候，別說建廠房，過好日子了，恐怕連現在這點糊口的營生都得黃！”
話雖然說的重了些，但也是真心話。
幾位鄉親們的臉色變了變，他們光想著糧食，卻忘了這更緊迫的時間。
交貨日期像是懸在頭頂的劍，這道理，他們不是不懂，只是被眼前的得失蒙住了眼睛。
王村長見他們聽進去了，語氣緩了緩。
“眼下是石楊村的村民在咱們這里干活，雖說咱們管他們兩頓飯，可也是收錢的。午飯兩分，晚飯一分，這不是白管，是明碼標價，清清楚楚的買賣！”
王村長著重強調買賣二字，是為了進一步打消他們吃虧的念頭。
“更何況，咱們這么做的根本目的，不是發善心，是為了保證按時交貨！”
“讓他們省下跑路的工夫，吃飽飯，鉚足勁，安安心心在咱們這干活，一天下來，他們的活也能趕出不少！這樣咱們不就輕松點？”
劈頭蓋臉地訓斥了他們一頓，王村長瞥了一眼幾位鄉親們臉上變幻的神色。
從最初的不忿，到愣怔，再到漸漸浮現的恍然和些許慚愧。
他知道，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夠了！
王村長不再疾言厲色，聲音緩和下來，“眼下的光景，咱們的眼光都要放的長遠些。石坪村想要立起來，靠手藝的前提下，還要保證交貨日期。”
“誰不想早掙錢？有早掙錢的機會，誰愿意磨磨蹭蹭晚掙錢？咱們晚交一天貨，貨款就晚一天攥到自己手里！”
他的聲音微微提高，拋出一個更嚴峻的問題。
“一次兩次，人家或許能體諒。可長此以往，回,回都晚，交貨沒個準信……你們覺得，往后誰還愿意把訂單交給石坪村？誰還敢把大團結壓在咱們這‘說話不算數’的名聲上？”
這話像一記重錘，敲得幾位鄉親們心頭一震。
是啊，他們光想著有人來村里分走了他們賺錢的生意，卻從沒想過，按期交不了訂單是什么后果！
王村長見他們神色動搖，苦口婆心地勸說。
“現在管這幾頓飯是緊巴點，但咱們為的是能按時交貨，有了這名聲，咱們的訂單才能源源不斷，這都是相互的！”
清冷的月光照亮了幾位鄉親們臉上復雜的神色。
別的道理他們或許聽不真切，可訂單源源不斷意味著什么，他們心里跟明鏡似的。
最后實實在在受益的，還是他們自己！
“村長，是我們眼皮子淺，想岔了！”
想明白了這點，幾人臉色漲得通紅，趕緊向王村長道歉：“你可千萬別和我們計較！”
王村長瞪了他們一眼，沒接話，重重嘆了口氣，轉身便走，將幾人晾在了庫房里。
留下的幾人面面相覷，張了張嘴，想喊住王村長，喉嚨里卻像是堵了棉花似的，發不出聲音。
其余幾人更是手無足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一絲慌亂。
“咱們……是不是做的太過分了？惹惱了村長？”
寂靜的空氣中，一道帶著遲疑和不安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令人難堪的沉默。
這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其余幾人強撐的面子。
眾人的聲音里帶著懊悔，“唉……咱們光顧著算那幾粒米的賬，忘了村長肩上的擔子有多重了。”
“他們一天到晚為村里跑前跑后，圖個啥？還不是想讓咱們過好日子？”
“是啊，村長這么做都是為了咱們好！”
姜婉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約莫著時間差不多，火候也達到了。
她和傅斯年走到庫房門口，望了望外面沉沉的夜色，又回過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幾位面色愧疚的鄉親。
“天不早了，大家累了一天，都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說。”
姜婉話落，不再多言，也不管眾人臉上是何表情。
利落地轉過身，朝傅斯年使了個眼色，傅斯年心領神會，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幾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后，很快走出了庫房的大門。
徒留眾人站在庫房里惴惴不安。
傅斯年側頭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沉穩，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剛才的事情，遲早會發生。有分歧，說明大家都在思考，是好事。”
傅斯年平靜的話，像一泓清泉，流過姜婉有些紛亂的心緒。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一直懸在胸腔里微微糾結的氣，倏地放下了，化作了夜風中一縷無聲的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