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年輕的技術員對視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不安和最后一絲試圖挽回的沖動。
其中一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上前半步，試探性地詢問。
“周工……周技術員，你……你再考慮一下吧，這么重大的決定……”
另一人也鼓起勇氣，聲音更低，“是啊，周工。一旦開始，機器一響，動靜就瞞不住了。”
“到時候……到時候不光咱們隊里，恐怕整個村里都會知道咱們在這兒，在這個不該有水的地方打井。”
“萬一……萬一結果不理想，那影響可就……”
他們沒敢把話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萬一失敗了，這不僅僅是一場技術判斷失誤，更會成為一場公開的，動搖民心，引發質疑的事故。
身為負責人，沒人比周技術員更清楚后果。
機器的轟鳴是瞞不住的，一旦傳出去，鄉親們鐵定會圍堵過來。
希望一旦被公開點燃，再要熄滅，帶來的將是加倍的絕望和信任崩塌。
這幾乎是一場沒有退路的豪賭，籌碼是他的一切，而牌桌旁，已經圍滿了等待結果的，焦灼的眼睛。
周技術員猛地收回紛亂的思緒，仿佛將那些無形的壓力，都強行從腦海中剝離出去。
“管不了這么多了，現在就要一個結果！”
周技術員話音剛落下，決絕的余音尚在燥熱的空氣中震顫，只聽不遠處，傳來一聲凄厲得變了調的喊叫，撕裂了山谷的寂靜。
“救命啊！有沒有人救救我爺爺！快來人啊！”
傅斯年猛地一震，倏然回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一把抄起手邊放置的暖水壺，轉身便朝著呼救的方向沖去。
周圍的人亦是臉色驟變，不及多想，紛紛拔腿跟了上去。
路上碎石遍地，崎嶇難行。傅斯年心急如焚，腳下幾次打滑，踉蹌著幾乎摔倒，膝蓋和手掌重重磕在尖銳的石頭上，火辣辣地疼著。
每次摔倒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將懷中那個硬邦邦的暖水壺緊緊護在胸前、身側，用胳膊和身體去承受撞擊，不讓它受到絲毫的碰撞。
泥灰沾滿了他的衣褲，手掌撐破了皮，滲出血絲，但他懷里的水壺，始終被穩穩地護著。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第一個沖到了出事地點——一頂半塌的窩棚前。
窩棚低矮歪斜，在熾烈的陽光下投出一片狹小的陰影。
棚外圍著幾個聞聲趕來的村民，各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
他們聚在一起，卻沒有上前，只是驚慌失措地互相看著，又看向窩棚里，連連搖頭嘆息。
“爺爺，爺爺你醒醒啊！”男孩帶著哭腔的尖叫撕裂了沉悶的空氣，他伸出臟兮兮的小手，徒勞地搖晃著老人枯瘦的手臂，“你不要丟下我！我只有你這一個親人了，你走了讓我怎么辦！”
稚嫩而凄厲的哭喊，比任何大人的哀嚎都具有沖擊力，瞬間揪緊了窩棚內外所有人的心。
連外面那些嘆息的村民，臉上也露出了不忍直視的神色。
傅斯年看向那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眼神深處掠過一抹痛色。
但他知道，此刻必須分秒必爭。
他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伸手探向其鼻息。
覺察到那絲微弱的呼吸，傅斯年眼底驟然亮起，急切地開口。
“拿碗來，把水倒給他點試試。”
窩棚里外瞬間一靜。
圍觀的村民們面面相覷。
“水？同志，現在哪還有多余的水啊？今天早上分的那一丁點兒，早就見底了，連一滴都沒有剩下。這日子……誰家還有存水啊？”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在眾人的心頭。
水，放在別的村子，興許不值錢，可放在這里，那是比命還要精貴的東西！
自家活命尚且艱難，那還能勻出多的來救急？
男孩的哭聲更大了，充滿了自責和恐懼：“爺爺……爺爺今天早上分到水，自己沒舍得喝，把……把水都給我喝了，他說……說他不渴……我……我”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小小的身體因為哭泣而劇烈顫抖著。
早知道這樣，說什么他也會忍住口渴，絕不會喝那一口水。
這話像針一樣扎在每個人心里。窩棚內外一片死寂，只有孩子壓抑不住的抽泣聲和老人微弱的呼吸聲。
傅斯年強忍住心頭的酸澀，拍了拍男孩干枯的發頂。
“不用怕，我有水，你們拿碗出來，我給他倒點水！”
男孩愣了一瞬，反應過來立馬沖進屋里，再出來時，懷中抱著豁了個口的碗遞了過去。
“碗……碗來了！”
傅斯年心頭一酸，迅速接過那只豁了口的碗。
他拔出壺塞，將溫熱的水小心地倒入碗中。
一手穩穩地托起老人輕飄飄的上半身，讓他靠在自己的臂彎里，另一只手端起那只盛著茶水的，豁了口的碗，小心翼翼地將碗沿湊到老人干裂的唇邊。
“老人家，老人家，水來了，你喝點水。”
傅斯年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力量，碗沿貼著老人的嘴唇，溫熱的水順著豁口，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流了進去。
起初，只有微弱的，本能的喉頭顫動。
但緊接著，在茶水持續而輕柔的滋潤下，老人的嘴唇似乎微微翕動了一下。
一道細微卻清晰無比的吞咽聲在寂靜的窩棚里響起。
一直圍著注意著情況的村民們，眼睛猛地瞪大了。
不知是誰，驚喜的喊道：“喝進去了！他……他喝進去了！”
這聲音像一顆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漣漪。
“真的！真的！咽下去了！”另一個聲音緊跟著響起，同樣充滿了激動。
“老天爺啊……有救了！老石頭有救了！”一些年紀大的村民抹了把渾濁的眼睛。
男孩更是哇地一聲，撲在爺爺腿邊，緊緊抱住，眼淚再次噴涌而出。
“爺爺！爺爺！你不要丟下我！我以后……以后再也不多喝水了！”
傅斯年感受到懷中的老人身體似乎動了動，心中也是一松。
但他沒有停下，依舊穩著手，繼續將碗中剩余的水耐心地一點點喂給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