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輪椅的兩個輪子都完全落在院子的泥土地上時，傅斯年才徹底地放松了緊繃的神經(jīng)，輕輕吁出一口氣。
他松開推把，對著早已迫不及待，在旁邊搓著小手的傅斯杰點了點頭，臉上帶著鼓勵的笑容。
“好了，小杰，現(xiàn)在可以了。記住，一定要慢，要穩(wěn)。”
傅斯杰立刻歡呼了一聲，像只靈巧的小兔子般蹦到輪椅后方，學著大哥的樣子，煞有其事地握住推把，小臉因為認真和激動而繃得緊緊的。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用小小的力氣，嘗試著推動輪椅。
起初，輪椅如同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
偏傅斯杰也是個不肯認輸?shù)摹?br/>只見，他的小臉憋得通紅，鼻尖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緊咬牙關，輪椅在他不斷推動下，終于往前挪動了一小步。
雖然只是一小步，但卻像電流一樣瞬間擊中了傅斯杰。
他瞪大了眼睛，臉上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動了！大哥！爸，它真的動了！你們看到了嗎？是我推的！”他壓著嗓子激動地喊著。
“看，它還會轉彎！”傅斯杰的聲音更高了，帶著孩子氣的炫耀。
傅望山坐在輪椅上，身體隨著輪椅笨拙的移動和轉向而微微晃動著，但他臉上沒有絲毫的不安，反而滿是笑意和縱容。
“小杰啊，你要是推累了，就歇歇，換……換我來試試？”
傅望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手邊的輪子上，他想看看，這輪椅除了被人推著走，自己用手轉動輪子，到底是個怎樣的感覺？
傅斯杰正推得興起，聽到傅望山的話，雖然有些意猶未盡，但還是立刻懂事地停了下來，用袖子抹了把額上的汗珠。
“爸，正好我推累了，你來試試。”
傅望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給自己鼓勵。
他伸出那雙因病顯得有些蒼白無力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輪椅兩側大輪子的邊緣。
冰涼的木質觸感傳來，讓他精神一振。
他手腕用力，嘗試著轉動輪椅的輪子。
輪子很沉，阻力不小，但在他持續(xù)的用力下，竟然真的開始動起來了！
“斯年，斯年，你看到了嗎？”傅望山猛地抬起頭，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我！我竟然真的推動輪椅了！它動了！是我自己讓它動的！”
他不再滿足于一點點，開始嘗試著用更大的力氣去推動輪椅。
雖然動作依舊笨拙、緩慢，有些吃力，但他臉上的笑容，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
他自己也數(shù)不清轉動著輪椅在院子里走動了幾次，直到他雙臂酸軟得幾乎抬不起來，手指也因長時間用力而微微痙攣，那不斷向前的車輪才終于漸漸失去了動力，緩緩停下來。
輪椅停住，傅望山也如同耗盡了所有精力般，重重地靠向椅背，胸膛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但他唇邊的笑意更深了。
“斯年.”他稍稍平復了呼吸，聲音還有些微喘，由衷地夸贊：“這可真是好東西。”
“現(xiàn)在，我一直躺著，身上這二兩力氣都攢不起來，胳膊更是軟得像面條。推了這幾圈，就累成這樣。”
他話鋒一轉，眼神里燃著不服輸?shù)膭蓬^：“等改天，等我再多練練，到時候我胳膊就有勁了，就不信馴服不了這兩個木頭轱轆！到時候，別說在院里轉悠，我非得自己推著它，去村口老槐樹下轉轉。”
“好！”傅斯年笑著應和，語氣堅定：“爸，那你就好好養(yǎng)著，我等著在村口老槐樹下碰到你的那天。”
“那天咱們鍛煉的時間不短了，第一次能這樣，已經(jīng)非常好了。現(xiàn)在，我送你回屋歇著，等安置好了，我再用熱毛巾給你敷敷胳膊，好好捏一捏，松快松快筋骨。”
說話的功夫，傅斯年推著他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屋里。
屋里的傅母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傅望山的目光在空蕩蕩的屋里掃過，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復雜。
他在心里嘆了口氣，暗道，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等一會斯年走了，他得再和她好好說道說道。
天天把那些傷人的話掛在嘴邊，憑白寒了兒子的心，日后，鐵定有她后悔的時候！
“大哥，我去灶房燒熱水，保證燒得熱乎乎的。”傅斯杰眨了眨眼，清脆的嗓音打破了屋里微妙的寂靜。
迎上傅斯杰帶著點期盼的晶亮眸子，傅斯年壓下心頭的思緒，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小杰真懂事，去吧，小心灶火，水不用燒太燙，好了叫我一聲。”
“知道了！”傅斯杰得到肯定，立刻歡快地應了一聲，轉身輕快地朝著灶房跑去。
“爸，咱們回炕上躺著，我先把你抱上去。”
傅望山點了點頭，把手伸了過去。
“好，回炕上，確實該好好歇一歇，這身上還真是有些乏了。”
當身體重新接觸到熟悉而柔軟的炕褥時，傅望山活動了一下有些酸軟的手臂，臉上帶著暢快后的疲憊笑容。
“這動一動，出出汗，身上是乏，可這心里頭放……反倒是松快了不少。”傅望山靠在摞起的被褥上，臉上帶著運動后特有的紅潤和如釋負重的輕松，“好像於住了好久的氣，一下子就通了！渾身都輕快了！”
“不光能讓別人推著走，還能自己轉著走，要不是親眼看著，親手試了，我真是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世上還有這么個新奇的玩意。”
“斯年，這是誰想到的做這么個輪椅？這東西，我瞧著簡單，可這心思，可真是巧了！”
傅斯年聽著傅望山連聲的贊嘆，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爸，一開始我就是給你做的。”
“想著你出去曬個太陽，透口氣都那么費勁，得靠人背著，我就老捉摸著，要是有個椅子能讓人舒舒服服地坐著，又能被推著走，那該多好？這樣你就不用總是悶在屋里了。”
“后來，我開始瞎捉摸，沒想到，還真是被我弄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