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忠似懂非懂地皺了眉頭。
“大人的意思是，我們要放開水泥的售賣？”
“不，是讓他們來替我們修城墻。”
陸明淵放下茶盞，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在這安靜的后堂內格外清晰。
“傳令下去，讓海貿清吏司和港務清吏司聯合出具榜文。”
“三日后，鎮海司將于城東校場，舉辦一場‘招標會’。”
“招標會？”裴文忠愣住了，這個詞匯對他來說，可謂是聞所未聞。
“不錯，招標。”
陸明淵的目光漸漸變得銳利起來，宛如一柄即將出鞘的名劍。
“溫州府下轄諸縣，乃至整個浙江的海岸線，都需要用水泥重新加固防線，以備將來抵御倭寇。”
“這筆浩大的工程，若是全由鎮海司出錢出力，哪怕把倉廩司搬空了也不夠。”
“既然這些商賈手里有的是銀子，那本官就給他們一個名正言順花錢的機會。”
“你告示全城，本次招標，乃是公開競標溫州府第一期城防修補工程的‘承建權’以及附帶的‘首批水泥特許經營權’。”
“價高者得。”
裴文忠倒吸了一口涼氣，眼中滿是震撼。
他終于明白了陸明淵的算盤。
這哪里是在賣水泥？這分明是在空手套白狼。
用鎮海司的權勢和水泥的獨占性，逼著那些商賈心甘情愿地掏出真金白銀，來替大乾王朝修筑城防！
“大人此計，真乃神鬼莫測！”
裴文忠由衷地贊嘆道，看向陸明淵的眼神中，敬畏之色更濃。
“去辦吧，把規矩定得細一些，凡參與競標者，需先繳納一萬兩白銀的保證金。”
“若敢在招標會上惡意串標、哄抬或壓低價格者，保證金沒收，人直接送進司獄司。”
陸明淵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下官遵命！”
裴文忠領命退下，步伐中透著一股雷厲風行的干勁。
看著裴文忠離去的背影，陸明淵微微仰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頂，看向了遙遠的北方。
他心里很清楚，溫州府的這場狂歡，只是一個開始。
當嘉靖皇帝和嚴黨真正意識到水泥的戰略價值時，朝堂上的刀光劍影，才會真正降臨到他的頭上。
在此之前，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將溫州府打造成一塊鐵板。
將東南的商賈利益，與鎮海司死死地綁在同一輛戰車上。
……
三日的時間，轉瞬即逝。
這三日里，“招標會”這三個字，成了整個溫州府乃至大半個江南商界最熱門的話題。
商賈們雖然對這個新奇的詞匯感到陌生。
但榜文上寫得清清楚楚的“首批水泥特許經營權”，卻像是一把帶血的鉤子，死死地勾住了他們貪婪的心臟。
城東校場，原本是衛所官兵操練的地方，此刻卻被鎮海司布置成了一個巨大的露天會場。
四周甲士林立，刀槍林立，森嚴的壁壘讓每一個踏入此地的商賈都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收斂了平日里的跋扈。
會場中央，擺放著數百把太師椅，此刻已經座無虛席。
能夠坐在這里的，無一不是繳納了一萬兩保證金的巨賈大鱷。
趙老板和孫老板也坐在其中，兩人此刻皆是面色凝重，額頭上隱隱有汗珠滲出。
“孫兄，你帶了多少銀子？”趙老板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道。
孫老板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十萬兩？”趙老板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原本以為自己湊了三十萬兩，已經足以在這場角逐中分一杯羹，卻沒想到，這水竟然深到了這種地步。
“趙兄，你太小看天下英雄了。”
孫老板苦笑一聲，目光掃過前排那幾個衣著并不顯眼，但氣度卻沉穩如淵的老者。
“看到前面那幾位了嗎？那是杭州府和寧波府來的大掌柜，背后站著的，可是浙江那三大世家。”
“今日這場戲，咱們這些小魚小蝦，恐怕連個配角都算不上，只能算是看客罷了。”
趙老板順著孫老板的目光看去，頓時覺得一陣口干舌燥，心中的那點僥幸瞬間蕩然無存。
就在這時，三聲沉悶的鼓聲在校場上空炸響。
原本嘈雜的會場，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正前方的高臺。
陸明淵在一群鎮海司官員的簇擁下，緩步走上高臺。
他今日沒有穿官服，而是一襲月白色的錦袍，腰間束著那枚象征著傳承與赤誠的“血沁竹心佩”。
微風拂過，衣袂飄飄，宛如畫中走出的謫仙人。
但他那雙如寒星般冷冽的眸子，卻讓在場的所有商賈都感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仿佛有一座大山壓在胸口，喘不過氣來。
“拜見伯爵大人！”
數百名商賈齊刷刷地站起身，恭敬地行禮，聲音在校場上空回蕩。
陸明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從前排掃到后排，將每一個人的神態都盡收眼底。
他在觀察，在審視。
這些商賈，是貪婪的狼，也是拉車的馬。
用得好，可以一日千里；用不好，便會反噬其主。
足足過了半晌，陸明淵才微微抬手。
“諸位免禮，坐吧。”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眾人依言落座，但身子卻都繃得筆直，連大氣都不敢喘。
“本官知道，你們都是為了水泥而來。”
陸明淵沒有半句廢話，直接切入了正題。
“水泥之利，本官清楚，你們更清楚。”
“但鎮海司的規矩，本官要在前面說清楚。”
“今日這第一期城防工程的承建權，不僅是一門生意，更是一份軍令狀！”
陸明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中標者，需在三個月內，按照鎮海司港務清吏司的圖紙，完成溫州府城墻的全面修繕。”
“所用之水泥，由鎮海司按底價撥付；所需之人工、磚石、輔料，皆由中標者自行承擔。”
“工程若有延誤，或是偷工減料……”
陸明淵冷笑一聲，目光如刀。
“本官的鎮海司，不僅有海貿司，還有司獄司和舟師司的刀！”
臺下眾商賈聞言，皆是心中一寒。
他們這才明白，這塊肥肉雖然誘人，但卻帶著劇毒。
若是吃不下，是真的會掉腦袋的。
但商人的本性，便是在刀尖上舔血。只要利潤足夠豐厚，哪怕是萬丈深淵，他們也敢往下跳。
“另外，作為回報，中標者將在未來一年內，擁有溫州府除軍用之外，所有民用水泥的獨家專賣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