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馬，一夾馬腹，如離弦之箭般，朝著城西的千機院，狂奔而去！
戚繼光被這股情緒感染，亦是毫不猶豫地躍上另一匹戰馬，緊隨其后。
鄧玉堂與幾名親衛對視一眼，也紛紛策馬跟上，一行數騎在溫州府的長街上卷起一陣煙塵。
夜色早已降臨，街道兩側的燈籠被急促的馬蹄聲驚得搖曳不定，光影在青石板上急速流轉，如同倒退的時光。
百姓們紛紛避讓，好奇地望著那幾道疾馳的身影，尤其是為首那位身著青衫的少年伯爺。
他臉上那種混雜著焦灼與狂喜的神情，是溫州百姓從未見過的。
戚繼光策馬與陸明淵并行，側頭看著他。夜風將陸明淵的發絲吹得狂舞，那雙在月光下亮得驚人的眸子里。
眼睛里倒映著整座城市的燈火，卻又仿佛穿透了這人間煙火，看到了一個更加恢弘、更加璀璨的未來。
戚繼光的心中震撼莫名。
他無法想象，究竟是何等“神跡”，能讓一場足以名垂青史的海戰大捷，在這位少年伯爺的眼中變得黯然失色。
他本以為，新式戰船已是陸明淵經略海洋的終極手筆，可聽他方才的言語，那艘戰船，似乎……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能讓戰船自己跑起來……”
戚繼光在心中咀嚼著這句話，只覺得荒謬無比，卻又被陸明淵那不容置疑的態度，攪得心潮起伏，無法平靜。
千機院位于城西，占地極廣，原本是一片廢棄的官倉。
如今，這里卻成了整個大乾最繁忙、也最神秘的地方。
高高的院墻將內外隔絕，終日里，院內都回蕩著叮叮當當的敲擊聲，以及偶爾傳出的、沉悶如雷的轟鳴。
還未靠近，一股混合著煤煙、鐵屑與桐油的獨特氣息便撲面而來。
這是工業的氣息。
陸明淵滾鞍下馬，將韁繩隨手丟給跟上來的親衛，便大步流星地沖向那扇厚重的鐵門。
門口的守衛顯然早已得到消息，不等他靠近便已將大門敞開。
十名手持火把的工匠與護院早已列隊等候，為首一人，正是千機院的總負責人，杜鐵山。
杜鐵山是個年近五旬的漢子，身材魁梧，一張臉被爐火熏得黝黑，滿是褶皺的雙手上布滿了老繭與燙傷的疤痕。
他穿著一身沾滿油污的短打，看上去與尋常鐵匠并無二致，但那雙眼睛，卻閃爍著智慧與狂熱的光芒。
看到陸明淵的身影，杜鐵山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
他幾步搶上前來，也顧不得什么禮儀，直接“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對著陸明淵便是一個響亮的磕頭。
“伯爺！成了！俺們……俺們真的把它給弄出來了！”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那是一種耗盡心血、夙愿得償后的極致宣泄。
為了這個“鐵疙瘩”，他和手下數千工匠，不眠不休，失敗了不知多少次，耗費了足以再造一支水師的錢糧，承受了外界無數的質疑與嘲諷。
如今，所有的苦難，都在那一聲震天動地的轟鳴中，化作了無上的榮光。
陸明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蕩，親自上前將他扶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杜師傅，辛苦了。你們，都是我大乾的功臣！”
簡單的一句話，讓杜鐵山這個在熔爐前都不會皺一下眉頭的鐵漢，瞬間紅了眼眶。
“伯爺……”他哽咽著，再說不出一句話。
“東西呢？”陸明淵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顫抖。
“在碼頭！在碼頭！”
杜鐵山連忙抹了把臉，激動地轉身引路，“伯爺，戚將軍，諸位大人，請隨我來！”
一行人穿過堆滿各種零件與材料的院落，空氣中的熱浪一波高過一波。
戚繼光與鄧玉堂等人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那些奇形怪狀的鋼鐵構件，那些正在巨大水力鍛錘下反復捶打的赤紅鐵胚，都讓他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
這里，仿佛不是人間，而是一個正在鍛造神兵天器的巨神工坊。
穿過喧囂的工場區，眼前豁然開朗。一條人工開鑿的運河直通甌江，而在運河的盡頭，一座嶄新的碼頭燈火通明。
碼頭上，靜靜地停泊著一艘戰船。
戚繼光瞳孔驟然一縮。
那正是不久前才由溫州船廠交付，經過再次改良的新式戰船，船身線條比他艦隊中的主力戰船更加流暢，甲板也經過了重新布局。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船體中部，突兀地聳立著一根碗口粗的黑色鐵煙囪，正無聲地指向夜空，像一根沉默的巨指。
這艘船沒有張掛任何船帆，光禿禿的桅桿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怪異。
“伯爺請看！”杜鐵山指著那艘靜靜停泊在水中的巨艦，如同一頭蟄伏的墨色巨獸，語氣中的驕傲幾乎要溢出來。
“我們已經在這艘‘鎮海一號’上實驗過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可那份激動卻怎么也掩飾不住。
“伯爺，您交給俺的圖紙，簡直是神來之筆！那臺‘烈焰雄心’，只要燒足了煤，灌滿了水，它噴出來的氣，力道比十頭牛還大！”
“我們用齒輪和一根長軸，把它連到了船兩側的明輪上……”
杜鐵山指了指船舷兩側水線附近，那如同水車般巨大而復雜的木輪結構。
“我們今天下午在甌江上試了整整一個時辰！伯爺，您猜它能跑多快？”
不等陸明淵回答，他便迫不及待地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
“速度足足翻了兩倍！全速開起來，比我們最快的哨船還要快上一大截！”
“別說是倭寇那些小早船、關船，就算是他們跑得最快的安宅船，順著風，也休想追上咱們‘鎮海一號’的屁股！”
杜鐵山越說越興奮，唾沫橫飛。
“我們仔細算過了，按照現在的煤炭儲備量，足以保證‘鎮海一號’以最高速度，在海上巡航三個小時！若是慢一些，巡航一天一夜都不成問題！”
“轟！”
杜鐵山的話，不亞于又一場驚雷，在戚繼光、鄧玉堂等一眾將領的腦海中炸開。
所有人都呆住了，臉上寫滿了無法置信。
“杜師傅，此言當真？”